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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沒良心的?!焙诎抵?,譚慎衍輕車熟路的推開窗戶,躡手躡腳翻進屋,到了床榻,修長的手挑起簾帳,伸進被窩,牽著寧櫻蔥白般細嫩的手,目光深沉,“怎就把我忘了呢?!?
明明,他費盡心思的護著她,她怎么能將自己忘了。
第034章  我回來了
他粗糙的指腹慢慢滑過她的臉,漸漸往上,停在她飽滿的額頭上。黑暗中,她認不出自己,而他依舊能識別出她的氣息,縱然有天他雙眼失明,她站在他跟前,他也會認出她來……
簾帳內(nèi),充斥著淡淡的櫻花味兒,不過,被純正的梅花香蓋住了,櫻花的味兒不濃烈,細聞有股淡淡的苦澀,可是她卻愛極了櫻花,她說,從小到大,她回憶里,所有的酸甜苦辣都和櫻花有關(guān),她娘給她取名櫻,便是因著莊子里的櫻花樹多。
她說的話,他都記得,只是那些年里,他不懂如何表達自己的情愫,他以為他有一輩子的時間去陪伴,待兩人白發(fā)蒼蒼子孫繞膝時,她會感受到他的真心,可惜天不遂人愿,成親后兩人漸行漸遠,隔閡越來越深,她連多伴他幾年的機會都不肯給他。
重來過,看她平安無事,他心中歡喜,以為再多的遺憾都能彌補,然而,他未想過,如果,她不再喜歡自己了,他該怎么辦?
細弱的光漸漸照亮,睡夢中,她清瘦的小臉紅撲撲的,濃黑的睫毛輕輕貼著眼角,溫柔如水,他低下頭,冷冽的唇如蜻蜓點水落在她睫毛上,薛墨罵他心思扭曲,欺負孩童,往后不得善終,薛墨哪知她本來就是他的,那些年,她全部的心思都在自己身上,為了他,斂了鋒芒,性子變得賢淑寬厚,卻也郁郁寡歡。
“櫻娘……”他微微出口,嘴里輕顫著喊出這個名字,如多少夜里他呢喃著喊著她醒來那般,如枯井深不見底的眼神,有溫柔溢出。
風(fēng)輕輕吹過,散去了他的呢喃,唯留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清晨,微紅的光灑落一室的明亮,聞媽媽著了件暗色襖子,眉梢含喜站在屋檐下,側(cè)耳聽了聽屋里的動靜,并未有傳喚,她轉(zhuǎn)過身來,望著守門的丫鬟,叮囑道,“今日是個好天氣,京城的冬甚少有暖陽照耀,翠翠,你去廚房將小姐的早膳端來,估摸著時辰,小姐快醒了。”
翠翠低頭應(yīng)是,耳朵上的墜子隨著她的舉動輕微晃了晃,聞媽媽眼前閃過亮光,忍不住多看了翠翠兩眼,不算精致的五官清秀平平,身上穿的衣裳較之前艷麗了許多,聞媽媽蹙了蹙眉,暗示道,“小姐做事不喜出風(fēng)頭,裝扮上,你多收斂些,別礙了小姐的眼?!?
翠翠身形一僵,諾諾道,“衣裳是五小姐身邊的柔蘭送的,她說往后搬來這邊,多多走動,奴婢想六小姐和五小姐姐妹情深,便自作主張收下了。”
聞媽媽本已進門,聞言,停了下來,扭頭上上下下打量翠翠兩眼,想起柔蘭平日花枝招展的模樣,心里頭不悅,“柔蘭近日收斂許多,你性子機警些,別被人陷害還不知,去廚房吧,記得吩咐廚房做一盤梅花餅,小姐喜歡的?!?
翠翠應(yīng)下,低頭瞅了眼身上的衣衫,想了想,兀自退下。
寧靜蕓住在旁邊的院子,搬進去第一日就吩咐人將院門上的牌匾取下來,請寧伯瑾重新題字,取名為“落日院”。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黃氏覺得“落日”寓意不好,勸寧靜蕓換換,寧靜蕓置若罔聞,黃氏不忍堅持,由著她去了。
落日院在桃園隔壁,兩院側(cè)門以回廊連接,落日院好些年沒住人,里邊落了層厚厚的灰,草木凋零,植株枯萎,一片荒涼也不為過,還是黃氏帶著人,收拾好幾日才清理出來,期間,老夫人派人問過多次,黃氏不冷不熱,下人覺得無趣,便再沒來了。
而寧靜蕓,搬進去后,就再沒出來,與世隔絕似的。想到這個,聞媽媽扼腕嘆息,掀起簾子,看寧櫻坐在床頭,望著簾帳發(fā)呆,她微微一笑,“小姐醒了?”
寧櫻點頭,手滑過自己粉嫩的臉頰,這些日子,總感覺身邊有人,寬大的手撫著自己臉頰,千言萬語都寄托到手上似的,“昨晚誰守夜?”
“金桂,小姐可有事?”
寧櫻搖頭,金桂做事細致入微,真有人的話,金桂不會察覺不到,寧櫻站起身,由著聞媽媽整理床上的褥子,喚來金桂伺候她穿衣。
“老奴瞧著五小姐身邊的柔蘭是個不安分的,她以往愛打扮,喜歡出頭,如今收斂了性子,朝咱院子使壞呢,翠翠說柔蘭送了身衣裳和首飾給她,一個丫鬟,哪來那么多心思?”聞媽媽邊疊被子邊與寧櫻閑聊,聞媽媽心里,對寧靜蕓身邊的丫鬟婆子都沒好臉色,如若不是她看寧靜蕓小時候粉雕玉琢的,只怕對寧靜蕓也會不喜。
寧櫻面色微變,穿上衣衫,淡淡道,“是嗎?柔蘭伺候姐姐多年,手里有兩樣拿得出手的沒什么稀奇,對了,五姐姐搬來這邊可習(xí)慣?”老夫人被寧國忠訓(xùn)斥,沒臉見人,因此免了全府上下的晨昏定省,說以后初一十五去榮溪園請安即可,老夫人在府里,面子算是丟完了,而從小養(yǎng)大的孫女,經(jīng)過這事兒與她離了心。
聞媽媽出去,有丫鬟端著天青色舊窯的瓷盆進屋,她順勢接過,放在右側(cè)的束腰高花架子上,擰了巾子遞給寧櫻,回道,“五小姐沉默寡言,整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太太去落日院坐過兩三回,聽說,五小姐話少了很多,不怎么搭理太太,約莫是氣老夫人不念祖孫情義吧?!?
寧櫻洗了臉,就著巾子擦了擦手,寧靜蕓養(yǎng)在老夫人膝下,打心里覺得比旁人高人一等,這次的事兒叫她看清老夫人的真面目,難過氣憤之余又被攆出榮溪園,傷心是在所難免的,擦了手,寧櫻隨手將巾子遞過去,聽聞媽媽又道,“太太為五小姐操碎了心,一早就出門了,您勸太太多注意自己的身子,凡事別太過急切,一樁一樁的來?!?
寧櫻不知還有這事兒,揚眉,問道,“娘可說了去哪兒?”
聞媽媽頷首,擰干巾子搭在架子上,嘆氣道,“五小姐身邊的丫鬟婆子被老夫人打發(fā)了,太太念著舊情,私底下派人打聽,約莫是有了消息,之前,田莊鋪子的事兒鬧得厲害,有管事供出一個人來,事情和榮溪園脫不了干系,太太雖不是男兒,整日早出晚歸的,老奴擔(dān)心她身子受不住?!?
寧櫻擰了擰眉,手撥弄著一撮頭發(fā),她和寧靜蕓從南山寺回來,黃氏問她寺里發(fā)生的事兒,她輕描淡寫的說了幾句,略去暗中有人救她不提,黃氏聽完,臉上無甚表情,“娘知道了?!?
她細細回想黃氏說的話,關(guān)于南山寺的事兒,以黃氏的性子,不會善罷甘休,然而,黃氏比誰都鎮(zhèn)定,表情淡然得無懈可擊。
“奶娘,我待會去梧桐院,會和娘說這事兒的,您別擔(dān)心。”黃氏眼下發(fā)愁的是寧靜蕓的親事,如今,榮溪園那邊挑開說明不會插手,寧靜蕓的親事交給黃氏,黃氏費力勞神的事兒多著,不過,黃氏心里頭是歡喜的,至少,寧靜蕓擺脫了老夫人的控制。
出門時,寧靜蕓挑了件蜜合色滾雪細賞,老管家送來的衣料,黃氏瞅著料子細軟滑膩,選了花樣子交給秋水,秋水連夜趕制出來的,立領(lǐng)偏高,正好可以抵擋簌簌冷風(fēng),聞媽媽替她整理好衣衫,轉(zhuǎn)而拿起丫鬟遞過來的手爐,叮囑寧櫻護著手,“天冷,別凍得手上長了凍瘡,三爺這會該是在的,你與他說說話?!?
十年的時間里,寧靜蕓沒有母親,寧櫻沒有父親照顧,姐妹兩都是可憐人,聞媽媽輕輕提了提身側(cè)的手爐,送至門邊,朝寧櫻揮手,目光如慈愛的母親送女兒出門,眷戀不舍。
寧伯瑾和黃氏關(guān)系緩和許多,可能有寧國忠施壓的關(guān)系,寧伯瑾在黃氏跟前,斂了所有暴躁,溫潤如玉,風(fēng)度翩翩,待黃氏的態(tài)度好了許多,且有阿諛奉承諂媚之勢。
進了正屋,她看寧伯瑾坐在書桌前,半瞇著眼,手在膝蓋上輕輕敲打著,他四處為寧靜蕓張羅親事,幾日的忙碌,面有倦色,寧櫻遞過手爐給丫鬟,抬腳走了進去。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清澈的雙眸熠熠生輝,見寧櫻縮著脖子,冷極的模樣,他心情大好,指著對面的椅子道,“你大伯父與我說了南山寺的事兒,你和靜蕓無事,其他的就算了,一筆寫不出兩個寧字,得饒人處且饒人?!?
寧伯庸說得含蓄,具體的事兒寧伯瑾不知,不過,只要不涉及寧國忠的事兒,他看得簡單,人好好的比什么都成,既然寧櫻和寧靜蕓無事,那就算了。
寧櫻從小不在府里,他以為寧櫻被黃氏養(yǎng)歪了,是個蠻橫驕縱的,相處些時日后,他覺得,寧櫻知道分寸,做事圓滑得很,從寧靜彤那兒聽來的全是對寧櫻的贊美之詞,偶爾,他也會生出愧疚之情,嬌美乖巧的女兒,目不識丁,但凡,他稍微關(guān)心她,寧櫻就不會被府里人嘲笑。
寧櫻抿唇,微微笑了笑,在寧伯瑾對面坐下,輕聲細語道,“父親說的是,櫻娘吩咐下去了,那晚的事兒當(dāng)沒發(fā)生過,不準(zhǔn)任何人提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櫻娘分得清輕重。”
寧伯瑾欣慰的笑了笑,伸出手,端起桌上的茶杯,笑意溫煦,“你心里清楚就好,后天過年,到時候,我?guī)闳コ峭饪礋熁穑藖砣送教幨切∝湹慕匈u,熱鬧極了。”
寧櫻欣喜的應(yīng)下,寧伯瑾學(xué)富五車,話題又轉(zhuǎn)到寧櫻的功課上,心情好,寧伯瑾話多了許多,“讀書重在明理,你進步大,功課上不用逼著自己,順其自然就好,明年開春,我與你祖父說,你去家學(xué)跟著幾位姐妹一塊?!?
寧伯瑾興致好,很多時候都是他在說,寧櫻認真聽著,黃氏進屋,瞧見的便是父女兩對峙而坐,寧伯瑾手里拿著本灰色封皮的書,聲音如擊玉敲金的講解著書上的內(nèi)容,而他對面的寧櫻仰著頭,小腦袋一點一點的,發(fā)髻上的簪子一晃一晃的,生動又可愛。
日影斑駁,在兩人身上投注下一片暖色,秋水伸手解她的披風(fēng),黃氏小聲道,“小姐睡著了,輕點聲,別驚醒了她?!?
寧伯瑾聚精會神,講到興頭上,不由得語氣微微激揚,寧櫻嚇了一跳,迷離的眼神睜開一條縫,頭一點,撞在了桌沿,砰的聲,聲音清脆,黃氏失笑出聲,“瞌睡了回屋里休息,疼不疼?”
寧櫻手扶著額頭,迷茫的搖了搖頭。寧伯瑾闔上書,有意訓(xùn)斥兩句,看她手托著額頭,如扇的睫毛撲閃了兩下,他目光一軟,“你娘說得對,回屋睡會兒,功課的事兒不著急。”
秋水放下披風(fēng),倒了杯茶放入黃氏手里,解釋道,“小姐來了好一會兒了,約莫是無聊了?!秉S氏眼中,寧靜蕓和寧櫻不分上下,秋水眼里,寧櫻是她們看著長大的,情分更重,待寧櫻跟自己女兒似的,她行至桌邊,試了試茶杯的溫度,察覺有些涼了,端起來,替寧櫻換了杯熱茶。
寧櫻含笑的接過,笑容明麗,“謝謝秋水?!?
水溫不冷不熱剛剛好,寧櫻抿了一小口,滿足的抬起頭,迎著窗外的日光,仿若緩緩綻放的嬌花,白皙的臉染上了淡淡的柔意,五官愈發(fā)精致,黃氏笑著問道,“怎么有空過來了?桂嬤嬤回了?”
桂嬤嬤是薛府的人,過來教導(dǎo)寧櫻多日,黃氏已感激不盡,過年,薛府的人要進宮謝恩,桂嬤嬤勢必是要回的,明年,薛怡嫁入皇家,桂嬤嬤更不得空了,黃氏拍了拍身上的冷意,喚丫鬟搬來凳子,坐下,叮囑寧櫻道,“桂嬤嬤待你溫厚,過年記得備份厚禮,桂嬤嬤喜歡什么,你讓聞媽媽列個單子出來,娘替你備齊了,去薛府時,記得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