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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氏側目,余光掃過吳媽媽交疊的雙手,若有所思道,“薛小太醫得薛太醫真傳,醫術高明,京城里的事兒我聽得少,然而對薛府的事情聽說過一二,這次的事情,總覺得透著不尋常,吳媽媽,你說呢?”
第一次薛墨為她把脈,黃氏就察覺其中有問題,南山寺相遇,薛墨再次為她診脈,由不得黃氏不深想,她與薛府兩不相干,為何薛墨對她和寧櫻的“病”如此看重。
吳媽媽斂下眉目,想了許久,狐疑道,“或許,他只是一番好心罷了,小太醫幼時喪母,看小姐擔憂您,心下動容,才會一而再再而三確認您的病情罷了。”薛夫人是得了怪病死的,可惜薛太醫妙手回春,卻也只能眼睜睜瞧著心愛之人受病痛折磨而無可奈何,頓了頓,吳媽媽又道,“聽聞,小太醫常年四處游歷,他不茍言笑,待京中人冷淡,然而對鄉野百姓卻十分隨和,小姐性子灑脫不受拘束,說不準合了小太醫的眼緣吧。”
黃氏轉過身,眼神復雜,“吳媽媽,你信嗎?”
吳媽媽啞然,京里邊的人一言一行都帶著算計,哪有真正為對方好的,一府之中尚且勾心斗角,更別說陌不相識的人了,“老奴,老奴只是覺得小太醫沒有惡意。”
黃氏緩緩點了點頭,“薛府蒸蒸日上,他與我們為敵做什么,罷了,這件事先擱在一邊,那幾個丫鬟可□□好了?”
“好了,秋水交過她們規矩,聞媽媽挨個挨個敲打了番,都是院子里的人,要她們的賣身契輕而易舉,她們是伺候小姐的,賣身契是給小姐,還是您管著?”半敞的窗戶寒風撲面而來,冷得吳媽媽打了個哆嗦,今年各房的炭都發下來了,有寧櫻要月例的事情在前,這次,管事格外慎重,多給了三房三十斤炭火,明顯怕寧櫻鬧事。
想著這個,吳媽媽臉上有了笑,“回京時,您擔心六小姐不懂事闖禍,老奴瞧著,六小姐心思通透,心里都有數著呢。”至少,經過這件事,府里找寧櫻麻煩的要細細琢磨番了,不敢輕舉妄動。
黃氏低頭,手握著針線,繼續穿針,語氣輕松許多,“她啊,運氣好而已,叮囑聞媽媽看緊了,別叫她惹了禍,竹姨娘那邊這兩日沒動靜了?”
“九小姐闖了禍,三爺開的口,竹姨娘估計要在屋里待夠半個月才行了。”寧伯瑾最是寵愛月姨娘,對小女兒更是有求必應,竹姨娘和九小姐一下得罪兩個,后果可想而知。
黃氏淡淡嗯了聲,給寧靜蕓做的衣衫剩下最后兩只衣袖,傍晚就能完工,說起竹姨娘,黃氏眉梢帶著嘲弄,“竹姨娘估計沒想到她有今日,你找機會,試探她身邊人的口風,有的事情不查個水落石出,我良心不安。”
吳媽媽拱手稱是,布滿細紋的臉有興奮漸漸散開,腳下如生風的出了門。
陰陰沉沉的天,烏云散去,天際露出茫茫白色,寧櫻穿戴好衣衫,正欲去梧桐院給黃氏請安,外邊突然嘈雜起來,嘰嘰咕咕的聲音里不難聽出其喜悅,聞媽媽輕蹙著眉頭,推開窗戶欲訓斥幾句,忽然白色的雪如花瓣洋洋灑灑飄入內室,驚詫得聞媽媽一時忘記了說什么。
“咦,下雪了呢。”寧櫻眸色明亮,眼底掩飾不住喜悅,走上前,探出身子,院子里,灑掃的丫鬟歡喜拿著掃帚,手舞足蹈,難怪突然熱鬧起來,竟是因為第一場雪的緣故。
聞媽媽已回過神,看寧櫻趴在窗欞上,笑容明凈,不由得軟了聲音,“小姐是不是好些年沒見過雪了?今年的雪比往年稍早,再過些日子,整個京城會被白雪覆蓋,那時候入眼的全是白,小姐就看膩了。”
冷風陣陣的往脖子里灌,渾身都冷,寧櫻站直身子,淺笑盈盈道,“瑞雪兆豐年,今天四姐姐出嫁,是個好日子呢。”
她話題跳脫,聞媽媽怔了怔,搖搖頭,跟著她去梧桐院給黃氏請安,即使寧靜淑是個庶女,這日她出嫁,府里到處張燈結彩,走廊兩側掛滿了紅燈籠,蔓延至走廊盡頭,闔府皆喜氣洋洋的。
寧靜淑從大房出嫁,拐過回廊,便能聽到屋里的說話聲,算著時辰,迎親的隊伍快來了,該是柳氏教導寧靜淑往后相夫教子云云,出嫁前的閨女,家里的長輩都會提點兩句,她成親那會,黃氏不在了,老夫人拉著她的手說了許久的話,她清楚,老夫人是怕她出嫁從夫忘了寧府,提醒她,不管嫁給誰,都是寧府的女兒,不要忘了本。
這也是她不喜歡京城爾虞我詐的原因,娶進來的兒媳孫媳,百般敲打她們出嫁從夫,嫁了人就該一門心思放在夫家,而對嫁出去的女兒,卻希望她們別忘了生養的情義,多多幫襯娘家,越是繁榮的府邸,后宅腌臜越多,寧靜淑是庶女,柳氏再看重她也不可能越過自己的親生女兒,柳氏舍不得寧靜淑的同時,少不得會警告寧靜淑,往后別給寧靜雅使絆子。
嫁了人,各有各的生活,和幼時住在一處宅子為了小事爭鋒相對不同,嫁人后再起爭執就是兩家人的事情,柳氏怕寧靜淑忘恩負義,不敢對付寧府而把矛頭對準寧靜雅,其中緣由,就和那兩府的差事有關了。
寧櫻和黃氏進門的時候,母女情深的戲碼剛落下帷幕,柳氏走不開,秦氏出去招待客人了,老夫人坐在正屋的中央,斜眼瞧著黃氏,溫煦道,“你二嫂在外邊接待客人忙不過來,你出去幫她的忙,小六在屋里坐著就是。”
寧靜淑出嫁,來的都是和寧府走得近的人,黃氏看了寧櫻一眼,俯首道,“兒媳這就去。”
屋里人多,寧櫻不太習慣,留意一道怨毒的目光緊緊盯著自己,她不甚在意的揚了揚嘴角,大喜之日,寧靜芳的禁足解除,這會兒坐在圓木桌前,圓目微睜的瞪著自己,好像和自己有深仇大恨似的,寧櫻心思一動,正想說點什么,身前人影晃動,衣角被人拉扯了下,低下頭,對上寧靜彤黑曜石般的大眼睛。
“六姐姐來了,我姨娘說那天的事情謝謝你呢。”寧靜彤年紀小,又得寧伯瑾喜歡,老夫人最疼三兒子,對寧靜彤愛屋及烏,平日沒少關照,寧櫻是清楚的,她微微一笑,“沒什么。”
一屋子人,有了能聊天的,即使寧靜彤年紀小,性子卻極為單純,月姨娘能籠絡寧伯瑾的心,叫竹姨娘討不了好處,不是個沒有心思的,難為生出來的女兒卻不是驕縱的。
寧櫻找了處角落的位子坐下,問寧靜彤竹姨娘的事情,寧靜彤歪著嘴角,明顯不高興提到竹姨娘,“她被爹爹禁足了,九姐姐傷了我,竹姨娘說是你傷的,氣得我姨娘差點跳河死了呢,爹爹說了,半個月內,她們不準出來呢。”
想到當日月姨娘的穿著,寧櫻失笑,這時,外邊傳來鞭炮聲,小廝通稟說迎親的隊伍來了,寧靜彤拉著她的手,朝門口拽,“姨娘說今日姐夫上門,運氣好可以多拿點喜錢呢……”
清脆的嗓音里,夾雜著對銀子的渴望,寧櫻覺得好笑,她今年十二歲了,跟著寧靜彤不太好,松開寧靜彤的手,小聲道,“六姐姐前幾日得了筆不少的銀錢,手里頭不缺銀子,你和丫鬟去,人多,小心別被絆倒了。”
對上輩子只活了幾歲的寧靜彤而言,寧櫻生不出厭惡,她不喜這處吵鬧,順著走廊,拐入了另一園子,身后的喧囂聲漸漸遠了,寧櫻轉身,看佟媽媽寸步不離的跟著她,寧櫻噗嗤聲笑了出啦,“佟媽媽跟著我做什么?”
“老夫人有事找六小姐,還請六小姐和老奴走一趟。”
寧櫻以為老夫人所為何事,約莫是薛墨那邊動靜大,瘟疫橫行,老夫人心里怕了,“聽靜蕓說,你和小太醫有幾分交情,昨日,廚房的人說兩位管事媽媽身子不適,我擔心是瘟疫,想讓薛小太醫過來瞅瞅,又不想事情鬧開,你四姐姐剛嫁人,府里傳出什么事,她在婆家難立足,你能否請小太醫過來?”
寧櫻坐在下首,屋里暖氣足,她穿得厚,有些熱了,拉扯了下領子,驚訝道,“我和薛小太醫并無表情,祖母為何這般說?”她說的事情,她與薛墨是朋友那是上輩子,這輩子,兩人并無往來,薛墨為黃氏和她診過兩次脈,態度皆算不上熱絡,至少,比起上輩子,態度差遠了,她竟然不知,老夫人對捕風捉影的事會感興趣。
對她矢口否認,老夫人好似并不意味,捂著嘴,嘆了口氣道,“如果不是你四姐姐出嫁,我也不會叫你走薛小太醫這條路子,每當瘟疫橫行,京城便人心惶惶,不說你四姐姐,府里真有人得了文藝,靜蕓和清寧侯府的親事只怕會橫生枝節來,當初,為了這門親事,我付出多大的精力才說動程老夫人應下這門親事的,你忍心看著靜蕓沒了這門好親事?”
寧櫻微微垂目,斂去了眼底譏誚,寧靜蕓的親事不過是清寧侯府和寧府各取所需罷了,兩府聯姻,哪會沒有好處拿?老夫人真以為她是莊子出來的,不懂人情世故呢,攪著手里的帕子,無奈道,“薛小太醫的事情我愛莫能助,不過,既是府里有人得了瘟疫,避免傳給其他人,祖母近期還是別讓大家出府了吧……”
老夫人眼神微微一變,眉峰稍顯凌厲,“我與你商量是不想傳出對不利寧府名聲的事情,你這些日子跟著夫子學識字,她沒教導你什么是榮辱與共嗎?”
寧櫻面不改色,抬了抬眉,眼神無辜道,“夫子說櫻娘不認識字,讀書明理需得從《三字經》開始,故而許多都不清楚呢,櫻娘不明白什么是榮辱與共,不過,我娘常說別給旁人惹麻煩我是清楚的,好比在莊子上的時候,我生病了,我娘當了簪子手鐲為我請大夫都不肯麻煩府里呢,廚房有人得了瘟疫,您該當機立斷想法子不傳給外人以防牽扯出更多的人才是……”
老夫人心口憋悶,冷冷道,“小太醫不是給了藥嗎,三房的人都喝過了,你問小太醫再要些。”軟的不行來硬的,這是掌權者的手段,寧櫻調整了坐姿,左右瞅了眼,不肯松口,“小太醫俠義心腸,祖母您又一年四季在京城,藥方這種事,問張大夫不就好了,為何一定要小太醫的?”
佟媽媽看老夫人心氣不順,上前輕輕順著老夫人的背,指責寧櫻道,“六小姐在莊子上,不懂其中的利害關系,老夫人做什么都是為了寧府好,你照做就是了,不過問小太醫要點藥,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兒,何須把老夫人氣成這樣子。”
寧櫻冷笑,站起身聽到院外有細微的說話聲,聲音低沉,如細小的石頭落入湖面激起的聲響,寧櫻臉上笑容不減,看在佟媽媽耳朵里,莫名覺得膽戰心驚,她嘀咕兩聲,目光閃躲的別開臉,六小姐不是省油的燈,佟媽媽只有這個感覺。
寧櫻拽著衣角,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櫻娘和小太醫并無交情,府里有人得了瘟疫,祖母不著急請大夫,逼迫我做什么?佟媽媽說我氣著祖母了,沒看祖母氣色紅潤聽了你的話才變了臉色的嗎?成成成,櫻娘懂的規矩少,既然祖母開口了,櫻娘哪怕是死也要把小太醫的藥給祖母弄來,還請祖母告知小太醫的府邸,櫻娘這就去,今天日子巧,順便叫小太醫來府里喝杯喜酒……”
老夫人臉色鐵青,七歲不同席,薛墨到了說親的年紀,寧櫻也已經十二歲了,大搖大擺跑去薛府像什么話?然而,要她溫言溫語她又做不到,寧櫻仗著不懂規矩有恃無恐,這種不能姑息了,方才的事情不管換了誰,都聽得出她話里的意思,老夫人不認為寧櫻是傻子。
老夫人沉臉默然,寧櫻手提起裙擺就往外邊跑,邊跑邊哭,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老夫人只覺得胸悶氣短,拂開佟媽媽的手,聲音顫抖道,“瞧瞧她的德行,也不知從哪兒學來的?改日請個教養嬤嬤,教教她何為尊卑禮儀?”
佟媽媽點頭,只聽外邊傳來道陌生的男音,“六小姐這是怎么了?”
佟媽媽和老夫人對視一眼,驚覺不好,佟媽媽快速的推開門,見院中,寧伯瑾身側,男子一身暗青色長袍,眉目精致,清雅雋永,清冷中,語氣不由得軟了兩分。
佟媽媽張了張嘴,想喚住寧櫻已是來不及,只聽寧櫻道,“小太醫來得正好,之前送過來的藥可否再給櫻娘些,櫻娘花錢買……”言語間,盡是“我有錢”的闊綽。
“胡說什么,小太醫高風亮節,別拿你那套市儈侮了小太醫的眼。”寧靜淑成親,寧伯瑾想起薛墨來,抱著試一試的心態給薛府遞了請柬,本以為薛墨不會理會,不成想薛墨竟然來了,明年內閣胡閣老隱退,內閣大臣空缺,寧國忠正想方設法自己填補上去,如果有薛府幫忙,勝算大些,寧伯瑾再花天酒地,這種關系到一府榮華的事情不敢亂來,他知道薛墨在南山寺的事情,故而說寧櫻心存感激,想當面謝謝他,這才引著薛墨過來,沒成想,遇著寧櫻哭哭啼啼跑出來就算了,還拿錢砸薛墨,滿身銅臭……
薛墨端詳寧櫻兩眼,看她淚奪眶而出,臉上卻不見悲傷之色,抬眉掃了眼走廊上踟躕不前的婆子,心里跟明鏡似的,想了想,道,“不知六小姐欲多少錢買?”
寧櫻沒想薛墨會接話,一時反應不及,抬起頭,怔怔的看著他,妝容在臉上散開,眼角周圍一圈黑色,順著淚蔓延至下巴,分外滑稽,薛墨嘴角抽搐,真想給譚慎衍瞧瞧寧櫻此時的模樣。
“薛小太醫賣多少?”寧櫻腦子轉得快,“櫻娘從莊子上來,窮,前幾日府里發了十年的月例手頭才寬裕了,小太醫莫不是想將櫻娘的錢全部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