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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如意深深地望著她:“阿姐可是有什么心事?方才我便見你面色不佳,身邊又沒有人跟著,便悄悄地跟了上來。阿姐若不嫌我魯莽,有什么事情,不妨對我說上一說?”
劉頤只道是秋風秋露在后面跟丟了,不甚在意地道:“沒什么事,讓我靜一靜。”
“阿姐越是這么說,如意心里便越是放不下。”劉如意嘆息道,“此間只有我們二人,有什么話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斷不會有第三個人聽見。如意雖一向駑鈍,卻自忖對人心有幾分靈犀,阿姐若是有什么不解的事情,說與我聽聽,也能多得一個解決的辦法。”
劉頤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哦?這么說,你倒是個厲害人物了。那么我且問你一個問題,倘若有一人甲與一人乙,兩者向來毫無交集,甲卻忽然下手殺了乙的兄弟姊妹,這是為什么?”
劉如意不假思索地道:“既然毫無交集,那么自然是有其他原因了。恐怕不是因仇而殺,也不是因情而殺,那便是因為利益而殺的了。不知甲究竟能從中得到何等利益,才下手殺了乙的兄姊呢?”
劉頤不禁又看了他一眼:“倘若甲是被人指使的呢?”
“殺了乙的兄姊,對指使之人有何好處?”劉如意對答如流,“或者說,殺了乙的兄姊,可以讓乙產生什么改變?而這種改變,又對指使之人有何益處?”
劉頤嘲弄道:“若是沒有好處,難道便不殺了么?若是那背后指使之人與乙的兄姊有仇隙呢?”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壤壤,皆為利往。”劉如意搖了搖頭,輕聲道,“若非利益驅使,又有哪個人會輕易殺掉另一個人呢?若是那背后指使之人與乙的兄姊有仇,自然就是與乙有交集的了,縱然不曾當面,卻也能大略猜出對方便是指使之人,他又何必要多此一舉呢?”
“哦?那你便說說,這樣做對幕后指使之人有何好處?”
“這種事情無非下棋,殺人便是其中的一步棋。這是一場博弈,而在勝負塵埃落定之前,誰也無法說明這一步棋對全局所造成的影響。”劉如意淡淡地道,“若阿姐是那個勝利之人,這一步棋便是對那人有好處,也會大大削減。阿姐又何必介懷?”
劉頤冷笑道:“我不過隨口舉一例子,你倒懷疑到我頭上來了。這故事里的甲乙丙丁,同我又有什么關系?你既然會揣度人心,怎么猜不出這是我信口胡謅的?不要再跟著我,速速離去罷!”
說罷她便轉身就走,不欲再理會劉如意。劉如意卻仍然跟在她的身后,面上浮著微笑:“看來阿姐心中煩憂的定不是這事了。”
劉頤霍然轉頭:“要你多事!?”
她火氣越來越大,幾乎無法壓抑:“劉如意,你好大的臉面啊!少年英雄,割了吳川王的人頭又得了我阿父青眼,封了宜川侯不說,還被我阿父視同子侄。便是我這親生女兒,想要說些什么都要被身邊女官勸著要你相幫!你是哪個牌面上的人物。臉面如此之大!你自詡通曉人心,卻看不出我厭惡你么!?”
劉如意臉上笑容斂下,目光垂落,淡淡道:“阿姐厭惡我,我自是知道的。可這同我喜愛阿姐,又有什么關系呢?”
美少年立于花叢之中,神色憂郁而話語低微,本該是惹人憐愛的形象,劉頤卻無端端地感到毛骨悚然。她忽然間又改了主意,冷冷道:“好,既然你要聽,我便同你說了也無妨。你知道我盼這個及笄禮,盼了有多久了么?”
劉如意默然不語。劉頤冷笑道:“十年!自我阿母離世那年起,我便無時無刻地不盼著自己及笄!及笄后我便是成年的小娘子,去官府領賑濟時可以多領一兩糧食!及笄后我便能撐起家業,光明正大地拋頭露面!及笄后我便可以宣布守灶,再也不用忍受與家人離別之苦!”
她指著自己,難掩激動地道:“你道我及笄,是為著想要嫁人么!我五歲時便沒了阿母,從此便整日為了溫飽奔波;十歲時家境稍稍寬裕,鄰鄉里有獨戶許了一門親給我阿父,繼母進門后便生下阿頡,自我剪斷了阿頡臍帶、親手為他裹上襁褓之時,心里便已許了誓,此生定不離我阿弟一步!家中無母,姊代母職,我親手撫養著阿弟長大,腆著臉去鄉鄰家討乳汁兒喂他,至如今五年時間,我們幾乎從未分開過!”
劉如意不禁動容,冷漠的瞳孔中浮現出莫名的神色:“阿姐……”
“呸!憑你也敢叫我阿姐!”劉頤唾了一口,冷冷道,“我劉頤的阿弟只有一個,那便是阿頡!劉徐氏嫌我多余,想把我給嫁出去;阿父如今也不再需要我,自然我嫁得越早越好……可是阿頡還需要我這個阿姐,他一日未曾長大成|人,我一日便不能放心離去!嫁人如何,不嫁人又如何?難道所謂陰陽就比親人更加重要?就算有那勞什子心悅之人,也不會比阿頡更加重要!讓我為了未來不可期的事情去辜負我的阿弟,這種事情我才不會去做!”
劉如意忽然低聲笑了起來。他凝視著劉頤,輕聲道:“你做到了。”
“……什么?”劉頤不禁一怔,望向了他的眼睛。
“你不會離開你的阿弟,現在不會,將來更不會。”劉如意臉上又浮現出劉頤看不懂的神色,低聲說道,“你更不可能去嫁給別人……無論那個人究竟是誰。”
他忽然后退了一步,躬身一禮,恭敬且認真地道:“如意自知今日莽撞,恐怕惹了阿姐不悅,阿姐若不愿見我,日后我必退避三舍,哪怕迎面相遇也當素不相識。”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二章
他這般謙恭起來,劉頤反倒有些不自在了,下意識地向旁讓了一步,道:“何必如此?”
劉如意眼睛從指間抬起,委屈道:“阿姐不是厭惡我么?”
劉頤干巴巴地道:“我雖對你十分厭惡,阿父卻對你十分欣賞,言必稱家人,我又何必自討沒趣,與你交惡?你若是真心想認我做阿姐,便拿出做阿兄的樣子來,帶著阿頡好好讀書,騙他帶你深入內廷,又是怎么回事?”
劉如意霎時露出微笑:“阿姐放心,再不會了。阿頡么,是日后要做皇帝的人,我自然會好好教導他的。”
劉頤睨著他,心里很不自在:“……哦?虛讓兩句,你倒是說起大話來了。你的意思是自己比太傅還強,能教導未來的皇帝?”
劉如意笑道:“阿姐不知,我曾從師父手里學了一種養龍術,雖然這龍如今已做不得了,養一養還是能成的。”
劉頤聽得一頭霧水,但劉如意答應要幫著劉頡,她心里總算舒坦了不少。她雖不知道劉如意學問如何,但是阿父也在夸、太傅也在夸,定然是不錯的。劉頡的性子也是該磨一磨了,正是孩童天性最自由的時候,若是任由他這般發揮,遲早要吃個大苦頭。他又看劉如意很不順眼,讓劉如意去管著他,應當能夠起些效果。
一邊想著,她一邊向來時路走去:“借過,本公主要回去了。”
劉如意便讓開了路。沒走幾步,劉頤又聽到他在身后說道:“打擾了阿姐的及笄禮,總是要有些事情補償的。我這里知道一件事情,是虎川侯夫人后日在百芳園中舉行的一次賞花會,阿姐不妨向瑤川夫人要一份帖子,言明屆時同去。”
劉頤腳步頓了頓,道一聲“知道了”,便頭也不回地向來時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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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秋露直到傍晚才回了玉藻宮。說來也是出奇,她們明明是跟在劉頤身后的,可是一轉眼這位公主便進了花海,她們想要跟進去的時候,卻忽地頸后一痛,便毫無知覺了。等醒來的時候,兩人均躺在花叢之中,身上甚至爬著蟲子,而太陽已經西斜了,不禁驚叫一聲,連忙跑回了宮中。
這一段故事暫時還沒傳入劉頤耳中,劉頤此刻正為著及笄禮的事情而煩惱著,雖然此前對劉如意發了一通火,可是事情到底還沒有解決,她深思熟慮了一番,便把這件事情告訴了青杳。
青杳聽得不禁一呆,期期艾艾地道:“殿,殿下,您竟暗中許下了那樣的重誓么?”
劉頤搖頭道:“不是暗中,阿父早已知道,劉徐氏也是知道的。沒準她早已將這件事說了出去……”不然徐二郎也不會那么著急地采取了那種動作。
青杳神色怪異,喃喃道:“可是……守灶……這種事兒……”
劉頤見她神色不對,不禁訝道:“怎么了?”
“皇家哪兒有守灶女的說法呢?”青杳說道,“此前殿下提起這件事的時候,青杳還以為殿下只是權宜之計,倒沒想到……皇家里頭是斷沒有這種說法的。”
劉頤不甚在意地道:“沒有這種說法,又不代表我不能做。”
青杳搖頭道:“話不能這么說。青杳雖自幼生活在宮中,卻是知道民間守灶傳統的。若是一家絕了戶、只剩了女兒,命她祭灶無可厚非;若是一家人不事生產、只有女兒能守住家業的,搬出守灶的名頭來也是無奈之舉……眼下殿下貴為公主,又有幼弟在旁,若說是守灶,無論如何也不在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