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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過宛如在烤箱里掙扎、超過六個月的夏天和秋天,十一月的空氣總算開始涼爽了?;貧w校園的宇宙王,毫無意外受到同學們熱烈的歡迎,當班長捧著超大的花束——66朵粉玫瑰和一堆我認不得的紫白小花——獻給我時,我竟然不爭氣地流淚了!第二天就要段考,我座位四周的女生都很貼心地替我做好小抄,還設計了簡單明瞭的暗號打算集體護送我及格,依照我以往的作風,一定是欣然接受再找時間請這些恩人們去逛街k歌,但這一次我卻很有人格的婉拒了大家的好意。同學們以為我住院住到頭殼壞掉,還很擔心地過來摸摸我的額頭測試一下是否發燒,我只能笑著解釋自己開始想當一個誠實的正人君子,不想辜負師長的期望云云,一聽就很假的廢話,幾乎沒半個人相信,除了程克昀。
我之所以拒絕作弊,完全是為了不想讓程克昀看不起。
住加護病房那幾天,程克昀根本沒去上學,等我轉到普通病房,善良又操勞過度的班導不得不到醫院親自拜託他乖乖請假和恢復上課,否則才剛轉學就要被退學,父母會多么傷心,前途會多么不光明等等。班導一臉委屈地當著我的面勸導不太想理她的程克昀,我又怎么能袖手旁觀?在我也加入游說的行列時,程克昀居然提出一個奇怪的條件——
「白天的時候,就讓我家的管家阿姨來照顧你,直到你出院。」
這個請求真的很不合常理,我又不是無依無靠的孤兒,叔叔白天可以來看我,甚至他也打算請看護了,但是程克昀堅持一定要報答我的救命之恩,他還保證有管家阿姨的細心呵護,我一定可以比醫師預期的還快出院。
正當我偏著腦袋遲疑不已的時候,導師居然代替我答應了程克昀!看來本班異常的高轉學率與退學率,已經讓她被校長盯怕了,但再怎么擋不住校長的壓力,這么自發性地扮演學生家長的角色,實在也太任性了。
更讓人傻眼的是,拎著雞湯的叔叔走進病房加入了我們的對談,竟然也二話不說就同意了程克昀的提議!這個好逸惡勞又貪小便宜的歐吉桑,一定是嫌待在醫院要幫我洗澡換衣服太麻煩,花錢請看護又太傷荷包,才會厚著臉皮接受人家這種奇怪的恩惠。
雖然我救了程克昀,但那是他救我在先,我們已經互不相欠。在加護病房的時候他每天蹺課探望我,我已經覺得很過意不去了,又怎么好意思再借用他家的管家呢?
可是程克昀對這件事絲毫不肯妥協,幾乎是霸道地逼我在他和管家之間二選一當看護,這種強人所難的態度讓人有點火大,先前對他陪我出生入死又捐血給我的感激之情頓時大減。但在此同時,看著班導那張自從帶我們班之后就迅速老掉十歲的憔悴小臉,我又覺得她很可憐,加上叔叔立場錯亂地誠懇勸說,我再不答應他們就顯得無情了。
于是,親切的戴阿姨每天不到六點就把李阿姨煮好的美味早餐送到醫院,伺候我刷牙洗臉吃飯吃藥之后就推著我坐輪椅散步。她長得并不高大,卻能穩穩撐住我的體重扶我走路抱我坐輪椅,每天都會買報紙給我看。到了十一點半左右,李阿姨就帶著豪華的午餐過來和她換班。李阿姨是個一流的廚師,她親手設計一套補血補鈣又清淡可口的營養菜單,每天中午都變換不同的主菜,包括清燉牛肉、紅棗栗子雞、粉蒸排骨、甘蔗明蝦等等,甚至還有帝王蟹火鍋!下午兩點,戴阿姨又回來坐鎮,李阿姨回家準備晚餐和甜點,等到差不多四點半,就換程克昀接手,李阿姨會在五點半前送來程克昀的家居服和另一套制服,以及兩份西式全餐,通常是義大利麵或披薩(每次口味都不同),也有烤羊排或德國豬腳,再加上奶酪、紅豆湯或乳酪蛋糕,唯一不變是水果,在李阿姨的堅持下,我每天至少要吞五十顆櫻桃。
程克昀每天下課會先來醫院洗澡,把換洗的衣物丟給李阿姨帶回家,接著就陪我聊天吃大餐,稍事休息后就幫我擦澡。雖然我很不想讓他看見我的裸體,但叔叔那個懶鬼居然很理所當然地把照顧我的責任全丟給程克昀,在我的身體不方便隨意伸展的這段日子,也只能硬著頭皮讓他為我服務了。好在程克昀不太多話,擦洗之間省了很多尷尬,他的動作又很溫柔很仔細,舒適的觸感常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倍受呵護的嬰兒。
后來我才意識到一件弔詭的事實:根本就沒有在程克昀和管家阿姨之間二選一這種選項,無論是在程家負責記帳收房租修水電照顧動植物的戴阿姨,還是負責煮飯洗衣打理一切家務的李阿姨,以及程克昀本人,全是我住院時的私人看護。
我和程克昀一樣是單親的獨生子:媽媽生下我不到一個月就離家出走了,爸爸因為販毒遭通緝也長年不見蹤影,打從我有意識以來就是和叔叔相依為命;程克昀沒見過爸爸,除了媽媽之外身邊沒有其他親人,據他的說法,他媽媽是個冷漠無情又驕傲自私的貴婦,平常根本不關心他也不照顧他,而且也不準保母、家教、管家等人和他太過親近,總而言之,就是自己不愛也不準別人愛,程克昀覺得他媽媽一直不明原因地恨他。
和程媽媽相比,我叔叔簡直成了模范家長。
雖然住院期間,叔叔很沒責任感地把我丟給程克昀照顧,但每天他還是會抽一兩個鐘頭到病房陪我哈啦吃點心,順便帶幾本日本女星清涼寫真集來給我加油打氣。我知道他一向怕無聊,菸癮又大,所以對于他無法全天候待在醫院陪伴病人可以釋懷。仔細想想,我對他真的沒什么可抱怨的,當年我媽走后所有的親戚都同意把我送進育幼院,只有剛當完兵的叔叔力排眾議接我回家。為了養活我,他一天要做兩三份工作,拿錢給家人還得忍受許多質疑,論及婚嫁的女友也因此跑了。儘管開店之后日子過得比較穩定,但他的感情生活還是因為我受到不少阻礙,如今他都四十歲了還是單身,我暗自決定高職畢業后就搬出去住。
「你和你叔叔的關係就像朋友一樣親近,真好?!?
程克昀淡淡地笑著,眼神卻比哭還難過。這時候我才明白,原來他冷靜、穩重、泰然自若的背后,一直隱藏著長年被自己媽媽漠視的深沉無力感。
程克昀的媽媽非常有錢,名下有好幾棟房子,甚至在澳洲南部還擁有一座小島;她似乎工作很忙,又好像只是單純喜歡旅游,總之程克昀往往一個禮拜都見不到媽媽一面,甚至唸高二之后就幾乎沒和媽媽住了,母子關係疏離到他一個人擅自搬到基隆又轉了好幾次學,他媽媽都不知情。我中彈住院,他媽媽沒有來醫院看過我,想必根本不曉得自己的兒子差點死在黑道槍下。
他若無其事、像聊別人家事那樣訴說著媽媽的種種,嘴角微微牽動一絲悲哀,似乎是努力不在朋友面前流淚。這人在加護病房看我的時候很大方地哭了,現在卻忍得這么辛苦,我不禁有種想抱住他、安慰他的衝動,但隨即意識到自己雙臂根本無法自在伸展。他看見我那懊惱又有一點生氣的表情,大概以為我沒留意到他的真情流露,于是笑了笑,扶著我的肩膀告訴我傷一定會好,我很快就可以回學校和大家一塊唸書考試等等。
「你應該很喜歡上課吧!放心,你一定趕得上第一次段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