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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在皇上的龍體安康前面,一切都是浮云。”
他笑道:“不過是風寒罷了,不足掛齒。伐宋之事一日未定,朕便一日不得安寢,如何能休息?”
之后我便一直以為他是風寒引起的咳喘癥,沒有大礙,不曾料想竟然到了這么嚴重的地步。
我雖不懂醫術,這些年也零星讀過幾本外祖母留下的醫書,咳喘、咯血、胸痛這些病癥并不陌生,只怕是……
驀然間,一種不祥之感襲上心頭。
康公公剛進去,傅辰和其他幾位皇子便趕了過來。
幾人齊刷刷地跪在殿門口,口口聲聲喊著父皇。奈何太祖陛下留下遺訓,唯有皇太子和皇后才能進皇帝寢宮,若無召喚,其余皇子妃嬪一律不得入內。所以,他們也只能在外面我干巴巴地嚎幾聲而已。
傅辰與生母李貴妃互遞眼色,旋即一掃方才在九龍殿上的狠戾陰鷙,嚎得甚是賣力。只見他呈五體投地狀拜倒,滿臉焦急,一副恨不能代替皇上承受痛苦的模樣。嚎著嚎著,額間漸漸沁出細密的汗珠,他隨手抹掉,廣袖揮動,再抬頭時,竟然還擠了幾滴眼淚出來……嘖嘖,演得真是到位!
我垂袖站在一旁,冷眼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中暗嗤。以前李瑞安總說,生在帝王家,最得寵的永遠是演技最佳的那一個,我本不以為意,如今看來果真如此。這幾人之中,恐怕也只有與世無爭的傅邕喊得還有幾分真,畢竟皇上待他一向不薄。其余的,大概只是試圖通過哭喊來“表現”自己的孝心,而非“表達”。
不多時,元皇后也聞訊而來,身后跟的是元睿和元君意。
素白的油紙扇上,幾朵牡丹被雨水打濕,更顯嬌艷欲滴。傘下,她妝容精致,蓮步輕移,端得是一派母儀天下的雍容之姿,全然不見上次傅諒被軟禁時的憔悴與憂心。
她不緊不慢地步上玉階,掃了一眼殿前的傅辰一干人等,呵斥道:“皇上吉人自有天相,你們哭什么哭,喊什么喊!還不快給本宮起來!”
幾位皇子瞬間噤聲,傅辰雖有不忿,卻也只能悻悻地站起身,立到一旁。
元皇后拂袖進去,留下一票人在殿外大眼瞪小眼,一時間氣氛甚是尷尬。好在康公公及時出現,將皇子和貴妃們請到偏殿小憩片刻。
一時間,昭陽殿前只剩下我和元君意兩人。
他玉身長立,一手執傘,另一手握著一柄玉骨扇,熟練地玩弄于鼓掌之間,正若有所思地將我望著。
我不想跟他廢話,正打算掉頭走人,孰料,他卻搶先一步攔住我的去路,似笑非笑道:“戚大人,請留步?!?
他比我高出一頭有余,就這么站在我面前,無形的壓迫感沒頂而來。我下意識地后退幾步,皮笑肉不笑道:“元公子又有何見教?”
“在下有句話想問大人?!?
我在心里翻了個白眼,面上卻笑得恰到好處,“公子請問?!?
元君意嘩啦一下打開玉骨扇,“這里風大雨大,那邊有個避雨的涼亭,我們過去說?!毖酝庵?,這里人多眼雜,不方便說話。他側過身,很有風度地做了個請的動作,姿態嫻雅,引起周圍宮婢小聲議論。
我無奈,只得依言走過去。
***
這間避雨亭建在花叢之中,四周秋花盛放,裊裊婷婷,且有假山流水環繞,分外清幽別致。
元君意將窗戶關上,擋去涼風,復一撩衣袍坐下,道:“戚大人,坐?!?
我搖頭,“不用了,這石凳太涼,我站著就好?!?
他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笑意,一臉我懂的。
我輕咳一聲,避開他的視線,“元公子有話不妨直說?!?
“上次在下說的那番話,大人考慮得如何了?”
“元公子說的問題就指是這個?我的答案很簡單,前代的恩怨我不想管,我只知道我是齊人,而且是齊國少傅,不是什么宋國公主。不管是宋廷還是宋容書,都與我沒有半分關系?;噬嫌行囊唤y天下,伐宋之戰遲早要打,這不是我或者傅惟、楊夙能改變的。再者說,若是認真算起來,公子你也是宋國人。齊國要攻宋,你為何不請突厥王阻止此事?”
元君意先是微微一愣,旋即抿唇輕笑,似是嘆息道:“我就知道會是這樣。也罷,隨你高興。不過,你真的要小心傅惟,他比你想象得要復雜許多。”
我笑,“公子多慮了。我與傅惟相識四年,而認識他不過四個月,我想我對他的了解應當比你要深吧。元公子,你幾次三番提醒我小心傅惟,我倒要懷疑你的用心了?!?
他靜默片刻,眸光忽然變得深沉,隱隱帶了幾分灼然,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我不會害你。”
我望著他,心口砰砰跳了經濟下,好似被他的目光灼燙。我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扯了扯嘴角,道:“既然元公子沒別的事,我先行告辭?!?
“等等,我還有一個問題?!痹庹酒鹕恚彶阶叩轿腋埃弥挥斜舜瞬拍苈犚姷穆曇粽f:“我問你,倘若皇上駕崩,諸皇子奪位,你會支持誰?”
“你……”身子狠狠地顫了顫,我赫然抬起頭,他的眼底似有重重漩渦,能將人的神思盡數吸入。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看,腳下不知何時又進了幾步,幾乎與我面對面地貼在一起,身體的溫熱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遞而來,彼此呼吸相聞。
臉頰隱隱燒燙起來,我既羞且怒,使出渾身力氣想要推開他,豈料他的玉骨扇緊緊抵著我的后背,好像故意鉗制著我,我根本無法動彈半分。
他覺察到我的小動作,唇畔的笑意再深三分,湊近我的耳邊,輕聲細語道:“是傅諒,還是傅惟?不要說什么‘身為太子少傅’之類的話,我想聽的是你的真心?!?
“放開我!”我又推他,此人平日里看起來文質彬彬、弱不禁風,沒想到力氣竟然如此之大,任憑我如何掙扎,他還是紋絲不動!
“你告訴我,我就放?!?
我呸!什么翩翩佳公子,根本就是無恥臭流氓!我青面獠牙地威脅他:“元君意,你再不放手,我就喊侍衛了!”
元君意笑道:“好啊,你喊啊。聽說最近皇宮里流傳著不少有關你我的緋聞,那些宮婢太監閑來無事最喜歡嚼舌根,你若不怕緋聞坐實,隨便喊?!?
……也對。
自從上次我去瑤山別院找他被妍歌撞見后,第二天,各種有關我和元君意的流言便開始甚囂塵上。什么“情小妹夜奔瑤山院,俏郎君盼卿赴巫山”云云,各種沒下限,偏偏還說得有鼻子有眼睛,仿佛親眼所見一般,用腳趾頭想都知道肯定是妍歌在背后插刀。
如果引來侍衛,不知道又要有什么怪力亂神的流言傳出去……屆時,只怕本少傅一世英名就要毀于一旦了!
我恨得牙癢癢,卻又拿他無可奈何,只得盡力朝后仰,能遠離他一分是一分,冷笑道:“好,我說。于公,這是我齊國的內政,即便你是突厥使臣,那也只是外臣,根本無權過問。于私,這是我的個人選擇,你我非親非故,我憑什么告訴你?這便是我的真心話。元公子,別說我沒提醒你,這里是齊國的皇宮,不是突厥的草原,請你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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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謂禍不單行,這廂我跟元君意正僵持著,一個賤兮兮的聲音砸了過來:“哎喲,戚大人,元公子,你們這又是唱的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