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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傅大人。”元君意揚(yáng)聲喚我,似笑非笑道:“好久不見。”
他提著一個包裹,依舊是漢人裝扮,玉冠束發(fā),衣袂翩然。一襲天青色長袍將他襯得清俊爾雅,倒是一位難得的佳公子。只可惜,我看他卻是——面目可憎,冤家路窄!
我放緩腳步,走到他跟前,笑得恰到好處:“元公子,別來無恙?”
今次春獵半途夭折,皇上為表歉意,特意邀請突厥使團(tuán)進(jìn)宮小住,并安排了一系列娛興活動,諸如游湖賞燈之類的。而我這段時間一直在家養(yǎng)傷,并未出席作陪,眼不見心不煩,倒也落得清閑。
“大人的傷怎么樣了?這些日子一直沒見到大人,在下頗感擔(dān)憂。”他輕勾唇角,笑容有些意味不明,稍頓,又道:“黑熊兇猛,大人可得小心些。”
我微笑道:“有勞元公子掛心,本官已無大礙。公子在宮中住得可還習(xí)慣?本官告假養(yǎng)傷,未能陪行左右,多有怠慢,心中深感愧疚。”
“大人言重了。大人是朝廷的股肱重臣,身體安康關(guān)于江山社稷,養(yǎng)好傷比什么都重要。大齊乃是中原上國,物阜民豐,宮殿之精美莊嚴(yán),突厥無可比擬,在下自然住得舒適愜意。”
“如此便好。”我笑了笑,不想與他多費(fèi)口舌,遂道:“本官還有要事在身,改日再與公子暢談,告辭。”說罷舉步欲走,他忽然將我喚住,揚(yáng)起手中的包裹,笑道:“這是在下的一點(diǎn)心意,還望大人笑納。”
他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我疑遲道:“這是什么?”
元君意道:“此乃極品桉樹蜜,在下多處尋訪,勉強(qiáng)求來兩罐。內(nèi)服可益氣補(bǔ)中、止痛解毒,外敷止血生肌、祛疤淡痕,對大人的傷極有裨益。”
心下猛然一跳,我看一眼那包裹,遲遲未接。元君意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我,笑容云淡風(fēng)輕,坦然得讓人無法懷疑他的動機(jī)。
我與他素昧平生,他費(fèi)盡心機(jī)送我蜂蜜,絕無可能是僅僅是為我治傷這么簡單。
是暗示,還是試探?該不是想毒死我吧……==!
我深吸口氣,暗中告誡自己一定要鎮(zhèn)定,決不能自亂陣腳。
“公子的好意本官心領(lǐng)了,先在此謝過。但所謂無功不受祿,如此厚禮,本官生受不起。況,本官從來不食蜂蜜,公子不如自留吧。”
“哦,是嗎?”他微微蹙眉,面上浮起幾分困惑,“那日聞見大人身上有蜂蜜的香味,還以為大人喜愛食蜜……”他故意放緩語速,欲言又止,眸中一片幽深。
我微微一笑,迎上他的視線,淡定道:“恐怕是公子聞錯了。本官喜茶不喜蜜,這是滿朝皆知的事,公子可以問任何人。”
“也許真的是我聞錯了。”他將包裹向前遞了遞,不以為意地笑道:“既是如此,嘗嘗也無妨,說不定大人會喜歡。”
我思量一瞬,終是接過包裹。他既如此堅定,我再推脫反倒顯得心里有鬼,索性大方收下,改日贈他回禮便是。
我拱手笑道:“那本官便恭敬不如從命了。多謝公子。”
“大人客氣了。”他側(cè)過身,做了個請的姿勢。
我揣著那燙手山芋一般的包裹,道了聲告辭。往前走了許久,仍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后那道別有深意的目光,如影相隨。
***
前腳剛踏進(jìn)東宮,便望見傅諒悶悶不樂地趴在涼亭里,腳邊放著一坨不明塊狀物。小安子正苦巴著一張臉,不知在跟他說什么。
我快步走過去,喚道:“殿下。”
傅諒抬頭望我一眼,仍是提不起興致,懨懨道:“玉瓊,你回來啦。”
簡直……太反常了。
我向小安子投去一個疑惑的目光,他見到我宛若見到救星一般,又是比手畫腳,又是擠眉弄眼。我半天也沒看懂他想表達(dá)什么,遂揮手示意他退下。
我一撩衣袍在傅諒身旁坐下,溫聲道:“殿下,怎么好像不太高興啊?”
傅諒嘆了口氣,指著那坨塊狀物,沮喪道:“我的研發(fā)半路夭折了。”
研發(fā)……
我仔細(xì)打量那塊狀物,看材質(zhì)好像是木頭……我登時便明白過來,這貨前幾日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做木工,搞得滿城風(fēng)雨,結(jié)果被皇上一通責(zé)罵,眼下正在閉門思過。
額間青筋一陣亂跳,我氣就不打一處來,“微臣在家休養(yǎng)期間,聽到一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說殿下每日不務(wù)正業(yè),忙著做什么木工,還把大興城中有聲望的木工全部召進(jìn)東宮開會,可有此事?”
傅諒覷我一眼,似有些怯怯,道:“是、是這樣的。”
我竭力忍怒,整了整臉色,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猙獰,道:“殿下既有如此這般閑情雅致,想必武經(jīng)七書的筆記都做完了吧。”
“沒、沒有。”
我忍住將他狂打一頓的沖動,微笑道:“既然沒做完,那為什么要搞這些呢?”
他垂下腦袋,聲音低如蚊蚋,“因為你這段時間都不在,我一個人很無聊,不想看書,不想寫筆記,只好隨便找些事來做。不知怎么的便傳到了父皇耳中,被他狠狠地罵了一頓,還把我的工具全都收走了,命我十日之內(nèi)不得離開東宮。”
還不知怎么?搞那么大陣仗,我整日閉門在家都能聽到風(fēng)聲,更莫說皇上!
我恨鐵不成鋼地瞪他一眼,本想好好教訓(xùn)一頓。然,看道他這般可憐巴巴的模樣,心里的氣也消了大半,終是耐著性子道:“殿下,您是一國儲君,未來的天子,豈可因個人喜惡而荒廢學(xué)業(yè)、荒廢朝政呢?倘若微臣不在,您便無心政務(wù)、無心學(xué)業(yè),說出去豈不是教人恥笑?微臣的脊梁骨已經(jīng)快被那群言官戳斷了,他們說微臣是妲己重生,褒姒再現(xiàn),媚惑東宮留不得,微臣險些告老還鄉(xiāng)!”說著,我捂住胸口,作痛心疾首狀道:“殿下,微臣的命運(yùn)掌握在您的手中,您若再不發(fā)奮,微臣早晚遲不了兜著走!輕則發(fā)配邊疆挖煤,重則腦袋搬家!”
傅諒一言不發(fā)地對手指,神情頗有些委屈。
我嘆息道:“殿下,微臣總不能一直陪在您身邊,您可自己長點(diǎn)心吧。”
他立馬抬頭,聲音抬高一個八度,“為什么不能?”
我一噎,道:“……微臣只是打個比方。”
傅諒撇撇嘴,又蔫了下去,“哦,我知道了。”
“知道便好。”我揮手示意,小安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坨塊狀物收走了。那么我就和顏悅色地問他道:“筆記三天內(nèi)能做完嗎?”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