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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移到衛陵身上,別有深意,“無論我辦了多少個案子,但我始終相信人性本善。每個犯下罪孽的人,不管有沒有受到法律的懲罰,我相信她都會無時無刻不在接受良心的拷問。有些悔過,是你看不到的。”
衛陵默然。他知道徐之南這是在說她自己,見他不說話,徐之南又說道,“我也知道,要讓當事人原諒,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有些傷害,是一輩子都不能磨滅的傷痛,說再多,其實不過是想讓自己良心得到些許安慰罷了。有些時候,當事人原諒與否,對于那個人來講,其實并未有絲毫的不同,全看自己的心意。”她抿了抿唇,對衛陵說道,“還有件事情,想要告訴你。這世間的種種,原本就沒有一個涇渭分明的對與錯。你眼中看到的,未必就是全部。當然,人都有感情,就算全部明白了,也經常為感情左右。”她彎了彎唇,眼中浮現出淡淡的嘲諷,“所以這個時候,就需要法律了。”起碼它是公正的,雖然有的時候顯得不近人情。
法律在她看來,是她贖罪的一個渠道,更是她維護自己清白的工具。
關子衿的死,從來都是他們兩個之間難以繼續的話題,這樣心平氣和地對話,還是頭一遭。衛陵聽了,卻是良久的沉默。當年的事情在他看來,就是徐之南嫉妒關子衿,所以見死不救,耽擱了最佳送醫時間。雖然后來她的確也撥打了急救熱線,但車子來得太晚,關子衿已經沒救了。這么簡單的一件事情,如今聽她說來,卻好像另有隱情一般。但是,如果不是徐之南的過錯,那她為什么耿耿于懷了這么多年?甚至跑去教堂禱告,偶然間被他聽見?
衛陵覺得,好像有什么東西在他眼前飄來蕩去,始終都抓不住。他想繼續問,可看到徐之南那個樣子,也知道現在不是問這件事情的最佳時間。正好醫生過來查房,被這么一打岔,轉眼便被拋在了腦后。
徐之南住院期間,有不少人來看她,同事朋友同學當事人,要不是看到來來往往那么多人,衛陵還想不到徐之南用她那副對誰都冷冷淡淡的模樣,收獲了不少朋友。雖然這些人稱不上多好的交情,但是有很多時候,點頭之交就夠了。
陳佳璐自然也來過了,跟著何粵一起來的。見到衛陵她臉上的表情跟見了鬼一樣,尤其是在看到衛陵居然還耐心地給徐之南大老遠地買吃的送過來,更是覺得不敢相信。趁著衛陵和何粵把空間讓給她們兩個閨蜜的當口,陳佳璐趕緊問她,“你們兩個,現在這是什么情況?”別是徐之南一個生病,她就守得云開見月明了吧?
徐之南看出她的心思,笑了笑,“亂想什么呢。沒有的事情。”不過是她生病,身邊又沒有其他能夠照顧她的人,除了衛陵這個名義上的丈夫,還有誰來?
陳佳璐見她臉色淡淡的,就知道自己想岔了。趕緊說道,“我還以為他轉性子了呢。”
呵。徐之南輕笑一聲,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哪有那么容易。
不過除了這件事情,陳佳璐還有其他問題要問,“我們進來之前,去問了一下醫生,他的意思是說你現在這狀況,不能再勞累了?那你那個工作,怎么辦啊?”
何粵算起來還是徐之南半個老板,陳佳璐作為她妻子,這么問,徐之南不會認為是想來幫她打探她的下一步動向。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自然有老趙和何粵自己來跟她說。
她知道陳佳璐是在關心她,但現在,將來要怎么做,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搖了搖頭,“不知道。”前路茫茫,她是真的不知道何去何從。
徐之南之前還抱了僥幸心理,希望能夠回去,重新開始自己的工作,于是出院之后她第一時間回到了律所,但剛剛進去,就被老趙叫了過去。
老趙給她倒了杯水,放到她面前,問道,“你手術可以出院休養了?”
徐之南點了點頭。經過簡短的寒暄之后,老趙沒有在無謂的事情上面扯太多,直接跟徐之南說道,“醫生那邊我問過了,他的建議是,你不能再擔任這樣繁重的工作。”徐之南抿了抿唇,又聽老趙繼續說道,“我不是要過河拆橋什么的,絕對不是這樣,只是你現在的狀態,的確不太適合重新回到這個崗位上來。我考慮了一下,我們這邊的意思是,你先回去好好休養,等你什么時候身體好了,再回來。你的位子,我永遠跟你留著。”
這算是被開除開得比較委婉了的吧?徐之南苦笑了一下,老趙看向她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柔和,“之南,我們都知道你在這上面的努力,但有的時候情勢比人強,誰也沒辦法。”是,律所不可能養一個閑人,她不能讓自己的身體成為拖累的理由。老板也不會允許。這個律所雖然名義上何粵也有股份,但說到底,能夠拍板的人還是老趙。
其實他也不盡然只是為了律所考慮,之前他們問醫生的時候,醫生就反復跟他們強調過,徐之南的身體雖然看起來還算健康,但就像一根橡皮筋,已經蹦到了極限,說不清什么時候就要斷掉。到時候就是危及生命的大病,她還這么年輕,還有那么多的抱負沒有實現,不應該就這么沉緬病榻。
徐之南點點頭,算是接受了這個要求,不過她也有要求,“我手上還有個案子,我想把它做完。等我辦完,再正式移交工作吧。這段時間,我不能常來辦公室,但我人還是要暫時掛在律所。”
老趙回憶了一下,“是那個少女被輪jian的案子?”
徐之南點了點頭。老趙考慮了一下,點頭答應,“好。”說完又補充道,“不過,你還是要注意身體。我們還等著你回來跟我們并肩作戰的那一天呢。”
徐之南笑了笑,她剛剛出院,精神并不太好,說了這么久也累了。她站起身來,對老趙說,“那我就先走了。”老趙點點頭,她轉身出去,朝著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劉安安看到她回來很高興,徐之南卻沒有那么開心,畢竟她剛剛才被開了。雖然是有情分,但情勢面前,那點兒情分又能算得了什么?老趙說的那些,什么“歡迎她以后回來”之類之類的話,她又不是三歲小孩子,怎么可能相信?不過是看在他們共事還算愉快的份上,好聚好散罷了。
何粵今天沒有在所里,應該是早就知道她會是這樣一個結果所以故意避開了吧?他不在也好,免得尷尬。
劉安安還不知道她被開了的消息,正滿臉興奮地跟她說話,徐之南沒聽進去多少,不過還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說著。終于等她說完了,徐之南才開口說道,“我這段時間不常來辦公室,有些資料要拿回家,你們在辦公室可要乖乖聽何粵老趙的話啊。”
劉安安帶著那幾個新人跟她點頭。徐之南笑了笑,轉過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紙箱子,將她要用的資料全部整理好裝進去,臨走前又跟劉安安囑咐道,“我人雖然沒有來,但是還是有很多地方要你們幫忙的。”劉安安連忙點頭,招呼過來一個新來的年輕男孩子給徐之南把東西抱著。她的確不太適合做這些,見有人幫忙,就把手上的東西給他了,跟劉安安告過別,兩人一起下去了。
走到車庫那里,她本來要去開自己的車的,誰知道剛剛下來,就聽見有人在按喇叭,轉頭一看,一輛再熟悉不過的車子出現在了她的視野里。
衛陵從車窗內探出頭來,看到她旁邊站著的年輕男孩子愣了愣,隨即下車,過來把箱子接過來,跟他道謝。那個男孩子目光在徐之南和衛陵身上轉了一圈兒,笑道,“原來你是徐律師的先生啊,今天還是第一次見呢。”他無心的一句話,衛陵臉上卻有些不自然。徐之南心中好笑,衛陵這副模樣,活像是做了壞事被人發現一樣,但那么多人誰會管你?
她站出來跟衛陵打圓場,“是,他工作比我還忙。”那個男孩子見東西已經放好,便跟他們兩個告了別,轉身離開了。
車子停到他們面前,徐之南卻沒有上車。見她不動,衛陵又探出頭來問道的,“怎么了?”
徐之南看了一眼不遠處她的車子,“我的車怎么開回去?”
“再說好了。”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樣,沖徐之南笑道,“我難得來接你一次,可不要錯過了。”
徐之南也笑了笑,不是難得來一次,這是第一次來接她。不過眼下氣氛正好,她還是不要說這種話來影響氛圍了。既然衛陵都說不管了,那她也不想管了,反正衛陵也會想辦法的,她現在,可是個病人。
徐之南拉開車門,做了進去,衛陵卻沒有第一時間開車離開,而是問她,“你被開除了?”
徐之南輕輕“唔”了一聲,事實上她來之前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但還是過來了。不過是她性格當中的那種壯士斷腕的決絕,迫使她不要拖太久。拖得久了對彼此都沒好處。
說起來,能夠讓她拖那么久的,只有跟衛陵間的感情。之所以拖那么久,說到底還不是因為在她看來代價太大,割舍不掉罷了。
見她神情平靜,并不見得有多氣憤或者傷心,衛陵忍不住問她,“你還真是淡定啊。”說完又問她,“你就不覺得生氣或者悲哀嗎?”畢竟一起那么久的同事,前一秒還是親親熱熱,下一秒見她生病了,就急急忙忙地開除她。這樣過河拆橋,許多人心里都會不痛苦的吧?
徐之南沒有回答他,而是反問道,“你會?”
衛陵搖頭。男性跟女性的思維很多時候都不一樣,男性更理性一些,雖然有些人會有那么一絲不舒服,但是大部分人還是會覺得這樣的做法可以理解的吧?但女孩子,就不一樣了。她們往往依從感覺來做事情,能冷靜下來的人不多。
“那不就完了。”徐之南聲音淡淡的。衛陵看了她一眼,問道,“為什么?”
“老趙是律所老板,律所就是他的心血,自己的孩子看著一天天地長大,當然不會容忍有任何差池。何粵也是合伙人,相當于半個老板,他肯定也不愿意看到律所出什么問題。從這個角度來講,他們讓已經不適合再做律師的我離開,并沒有什么錯。”
分析得合情合理,并不摻雜任何情感因素,聽上去理性極了。衛陵心中卻是一動,抿了抿唇,才問她,“你......從來都是這樣嗎?”這樣站在他人的角度想,從來不考慮自己?說得好聽叫體貼善解人意,說得不好聽,就是......蠢。
“啊?”徐之南沒有聽明白他的意思,衛陵卻笑著搖了搖頭,說道,“要是人人都像你這樣,世上不知道要少多少爭端。”
徐之南笑了笑,沒有做聲。事實上,長這么大,她就跟一個人的爭端多,那就是衛陵。
“你想問題的時候,就從來不會把自己的感受考慮進去嗎?”問完了這些,衛陵還是免不了要好奇。
“有用嗎?”徐之南知道很多人在想問題的時候,都會把自己的感受放進去,但事實上,除了讓自己更難過之外,并沒有其他作用,“如果考慮我的感受有用,那他就不會開我了。”她頓了頓,又說道,“明知是無用,還要強求,不過是勞心勞力罷了。”說完她自己都覺得諷刺,好像她明白的這些東西,放在衛陵身上都不管用了呢。
衛陵也明白這個道理,事實上,以目前徐之南的這種情況,讓她離開是一種對律所和她自己都好的方式。如果換成他,他一樣會這么做,以律所老板的身份來看,老趙的做法沒有什么。但如果人人都可以把感情放開,用理性說話,那還要感情做什么呢?
他不是在質疑老趙他們這項決定的正確性,他只是......他也說不上來是因為什么,只是覺得,這樣對徐之南,并不太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