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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面對死亡時,人的孤獨軟弱始終坦露于自己與『他』面前,騙得到世人,騙不到自己的心與『他』的眼睛。你應該接受自己的軟弱。」
「我不能接受!」
「那么,你有自信超越前人的一切嗎?你有自信超越『他』的佈局嗎?你有自信做出與我夢境不一樣的行動嗎?」
「我接下來……會做什么?」樊夢一手掩著臉,急速喘氣,不能緩和一顆因恐懼而騷動的心,就像心里藏著無數個地雷,楚兆春每講一句話就引爆一個地雷,將他的心炸得滿目瘡痍。
「為什么?為什么是你先知道,而不是我先知道?如果是我先作夢,我是不會容許事情走到這個地步的。我會向你坦白,我會和你一起面對『他』、衝破『他』——哪怕用死亡……」
「我可不想死。」
「難道你寧愿充當『他』的玩物嗎?」
「你還不明白嗎?即使你以死抵抗『他』的玩弄,也只是暗合『他』的設定。因此,你之所以會去死,并非真的出于你的意志,而是『他』要你死。與其因而結束生命,倒不如順應『他』的意思,在這種行為得到快樂。我只是一個卑賤的人,不懂得去介懷什么意志、什么自我什么精神什么自由,我只是要知道,這一刻,我活著。」
「活著有意思嗎?」
「死亡,假設有輪回的話,你只不過是進入新一副軀殼,逃不出生存。總有一天,『他』又會再玩這把戲,讓你在絕望中意識到自己沒有意志的事實……或者我們已不是第一次遇上這種事,我們的前一生可能就是為了逃脫『他』,然后才死去。所以今世我決定活在『他』的羽翼下——這就是你輸給我的地方,我該說,」
楚兆春彷彿驕傲地笑了一聲:「你就是輸在不夠我下賤嗎?」
「你呢?」
「我什么?」
「你跟我發生了……」樊夢覺得自己沒必要說得迂回曲折:「你跟我上過很多次床,那之后你有再作春夢嗎?」
「我有。」
「那之后我們又會變成怎樣?」
「唉,樊夢。」楚兆春嘆息。
「你告訴我你告訴我!至少我有個心理準備。好吧,下一分鐘,我會做什么?你說……」樊夢看著腳前的黃線,他踏前一步,左腳便越過月臺的黃線。右腳跟上左腳的步伐,也又越過那條粗黃線。月臺下車軌像幾把壓平了的梯子,鋪滿了碎石,表面上每一塊石子如此相似,但你實在是找不到兩塊完完全全一樣的石子。
樊夢生起一種憤怒:不,能找到!只要能找到兩塊完全一樣的石子,就可以顛覆「他」的法則!或許世上是有兩個完全一樣的人、完全一樣的人生、完全一樣的……他緩緩放下拿著電話的手,一時無力,手機就滑到月臺底下那一堆石子里。他要拾起手機。
他扶著月臺,彎下腰,一只手伸下去,可是未觸到石子,便被后方一股蠻力扯后。轟隆隆的列車聲自樊夢的右方駛來,他扭過頭去看,感到生命只差一步便踏入死亡,心里平和喜悅,如同聆聽圣詩。可是他的眼被身后人的手捂著,樊夢順從地閉上眼,挨入身后的胸懷,呼吸那種在夢里熟悉的氣味。
與迎面而來的死亡,擦肩而過。
「然后呢?我說了什么話?」樊夢摸上那封在自己眼瞼上的手。
「我應說:『楚兆春,謝謝你救了我』嗎?你知道我所未知的一切,然后,你修訂我的心,去符合你所想要的。你是我世界里絕對的權威,在我的世界里,你就是那個最大的『他』,而在你自己的世界里,那個最大的『他』,是命運。」樊夢冷靜地說。
楚兆春從后扣著樊夢雙脅,兩人一同站起來。月臺上稀疏的乘客莫不投之以異樣目光,他們像兩只喪家犬,夾著尾巴離去。樊夢出了鐵路站,成了一個一夜輸了一副身家的賭徒,眉心顯出死灰。
楚兆春帶樊夢坐巴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