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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楚兆春送了樊夢到家。樊夢住公屋,單位算大,兩房一廳。他出于禮貌邀楚兆春坐下來飲杯茶。言談間提及各自父母的職業,樊夢的父親是貨車司機,常來往中港兩地,不常在家,一星期大約只有一兩天能在家吃晚飯;母親則在日校做清潔女工,星期一至五都要遲至七點才回家,因那中學在屯門,要搭半小時巴士才能回到荃灣。至于弟弟樊英更不用說,一星期有三天要去補習班或留校補課的。
楚兆春也輕描淡寫地提過家里的事。他是住私人樓的,母親是一家設計公司的行政部主管,父親是商人。他有兩個妹妹。他說:「我跟你情況差不多,父母待在家里的時間不多。最近我也分身不暇,又要回家照顧妹妹——幸好她們只比我小四五年,已能自理,同時又要抽時間照顧我姑媽的兒子。你看,我連上莊的時間都沒有。」他苦笑。
樊夢見楚兆春杯里的茶也見底,便找了個借口送走對方,還虛偽地叫對方多休息,不要累壞。楚兆春約他下星期食飯,他答應了,打算等會兒打電話約喬楚跟琳瑯一起去。現在他體內的三個「我」使他的判斷力減低,一旦獨自面對楚兆春,他就很難區分出真假。唯有懇求心思細密的喬楚肯帶琳瑯來——琳瑯的性子不是不好,只是心思不及喬楚細膩,且喬楚多少知道他近日情緒不穩,應該……
萬一喬楚也是假的?樊夢送走楚兆春后,一個人坐在床上想:敵我現已不時佔據他的身體,剛才在鐵路上,樊夢對自己與楚兆春講過的話全無印象,那一定是敵我侵佔了他身體的主權——現在的關係十分復雜,以致樊夢拿出夢筆記,寫下第一筆與夢無關的記錄:
「我不再只是我。我體內有三個我。真我——類近自我與超我的結合;自我——沒有真我所堅持的道德價值,是冷漠的旁觀者;敵我——我體內最大的敵人,本出于我的潛意識。敵我仰慕楚兆春,製造一場場幻夢,使身處夢中的我被敵我所製造的假楚兆春所迷惑。而在敵我的能力下,我的心理機制促使我必須在現實里與真的楚兆春交往。敵我發現真我得知他的企圖,最近開始于白日佔有我的軀殼,在真我所不知道的情況下接近真的楚兆春。我很怕有一天我醒來,發現自己躺在真的楚兆春身邊。
「沒有人能救我。喬楚若知道,則連他也會抓我去看精神科。我不是瘋子。我要猜出敵我的陰謀。敵我既知道真我頭腦清晰,必會想出更精密的陷阱。也許敵我會讓真我在夢中先與假的楚兆春親熱,等真我日漸習慣,分不出現實與夢境,然后敵我見時機成熟,就會奪取我的身體,與真的楚兆春親熱。我不是瘋子。但敵我會不時佔有我的身體,做出怪異的事,讓身邊人以為我出了問題,楚兆春今天就……但我不是瘋子。敵我知道我信任喬楚,或許下一步他會建構出假的喬楚,混淆我、試驗我……
「但我絕不是瘋子。但這樣下去,我便有三個敵人:敵我、假楚兆春、假喬楚……」
樊夢疾筆書寫,寫及此他字跡歪扭得自己也難以辨認。他將筆一把擲下地,虛喘著氣,用拳頭猛力擊打自己的頭,頓覺眼前一陣暈眩。光暈散去,他也清醒了,看著自己顫騰騰的雙手,他在想:他在做什么?什么敵我真我自我……沒有三個我!沒有!一開始這事情很簡單,不過就是每天發著與楚兆春有關的夢。他的目的不是什么戰勝敵我,而只不過是想擺脫那些怪夢,何以事情變得愈來愈復雜?
不,再這樣下去,他會發瘋。
現在樊夢又逼迫自己拒絕再去信敵我、真我與自我的存在。他只是我。沒錯,他是他,我是我,我叫做樊夢,我今年廿一歲,我住荃灣,我讀中大文化系,我以前讀荃灣官立中學……
他又豁然開朗:從頭到尾,就只有他一人:他體內只有一個「我」、一個完整的意識。意識只能有一個,意識由日常的意識與潛意識組成,所以超我與敵我本是二位一體,他們合起來就是自我,本來就沒有什么戰爭。
喬楚講得對,他是不該看太多理論的。就是看太多理論,他又沒有過人的才智,才反被控制……然則那些與楚兆春有關的夢是怎么回事?樊夢阻止自己再去想那些夢。也許他該將三月以來所有夢中片段都寫到夢筆記,有空時參透一下,看能不能想出當中原因,要想不出來,就叫喬楚跟琳瑯一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