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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態度!”楊東輝猛然抬頭呵斥我。
我臉轉向他,我不知道我的眼里是什么內容,我無法形容,他沉默地看著我,臉色難看。心像被一只手緊緊攥住,讓我呼吸痛楚,我不能相信他真的要調我走,但是局面已經擺在眼前。我心里清楚,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無論我怎么反抗都是徒勞無功,就因為我是個兵,我必須服從!
“兔崽子,個熊兵,想造反啊?”連長罵人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當這是菜市場買菜!抓把芹菜不要換棵大蔥?到門口站著去!”
樓下,我站著軍姿,已經站了3個小時。連里的人來來去去都投來同情的視線,但懾于連長不敢跟我講話。很多人已經知道了怎么回事,我的調令在連里傳開了,我頂撞連長被罰站軍姿也被傳開了。
三個小時,冰冷刺骨的風刮得我腦仁麻木,腦子里像被轟炸過,亂哄哄過后是一片荒蕪。
寒冷讓我的頭腦漸漸冷靜,清醒。
楊東輝,你讓我走,我不怪你,你不想再看到我,我也不怪你,因為從頭到尾這都是我自己種的苦果,我是自食其果!我沒資格強行索要你的感情,我也沒有任何權利逼迫你接受我的感情,從我那天晚上的沖動和瘋狂,就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男人要為自己干的事承擔后果,這是我應該付出的代價,我扛。
我誰都不怪,只怪我自己。怪老天把我生成這種人,讓我和他不能在同一個世界的陽光下,做他堂堂正正的一個兵。強人所難死纏爛打,我就是個當斷不斷放不下的孬種。他不是這種人,他對我已經仁至義盡,我又憑什么?
愛情不是借口,不是一切行為的理由。這是我后來明白的道理。
我紋絲不動地站著,在冰天雪地里,看著夜幕降臨,周身被濃烈的黑暗包圍。我感謝連長,給了我這三個小時,這三個小時讓我冷靜了,想通了,明白了。
后來看到一本書上說,人的成長都伴隨著痛苦,痛得越深,記住的教訓就越深刻,就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門口已經寂靜一片,連長的通信員小陸來了,帶來了連長讓我休整的命令。他帶我進了連部值班室,讓我坐下休息就出去了。我坐了一會兒,感覺腿已經不是自己的,沒有一點知覺。小陸又推門進來了,手上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面,上面蓋了肉和菜,還臥了倆雞蛋。
這時候早已經過了食堂的飯點。我沒什么胃口,但為了增加熱量,暖和已經凍僵的身體,還是把這碗熱乎面吃完了。吃過后我謝小陸給我留飯,小陸說:“你別謝我,這是你們排長到炊事班專門給你留的,讓我端給你。”
我沒做聲。小陸說:“楊排去查崗了,讓你在這等一會兒。估計啊,是給你做做思想工作。哎我說你啊,傻不傻啊?這么好的事兒還不上趕著去?”
我打斷了他的嘰咕:“我不等了,代我跟排長說一聲,我不太舒服,先回班了。”
我不知道見了能說什么。問他為什么要把我調走?這已經沒有意義。聽他來勸我走,我受不了那刺激。
此刻,我只想悶頭睡一覺,讓我那像戰場一樣的腦子靜一靜。回到班里,班長和班里的戰友圍上來插科打諢地跟我開玩笑,又掏心掏肺地跟我嘮了許久。知道我要走,這些戰友用部隊里特有的方式表達他們的不舍,我挺感動的,雖然這些沒正形的玩意兒嘴上嚷嚷著叫我早點滾,早看我小子不順眼了,還叫囂我走了咱三班就更和諧了,但我知道他們是舍不得我走,同吃同住同站崗同訓練,這情分都是心窩子里的。
今天我鬧的這一出,誰都知道我不想去。他們都在勸我,班長說你個熊兵傻不傻,知道這是啥好事兒嗎?你當這天天都有省軍區的首長來挑人?你這就是占著老虎窩還不知道掏個老虎蛋,呆啊你!不去,多少人想去打破頭還輪不著呢,別說省軍區政委了,就咱們分區政委的勤務兵,以前跟我一批的,去了一年,第二年就黨票,第三年進軍校!人家出來就是扛銜的,你班長我,還是個士官。連長排長給你掙了個好前途,你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班長感嘆著說了一車轱轆話,中心思想就是我多么傻,這機會多好。我知道他說的都是事實,在后勤機關,削尖了腦袋也想去的就是公務班,能當上首長身邊的人,機會比普通兵多得多,前途一片敞亮。在他們看來,我這是得到了一份大禮包,跟中了彩票差不多,他們都羨慕我,恭喜我,而如果這好事我都不想去,就跟得了便宜賣乖一樣,矯情,沒人能理解,也沒法理解。
所以我啥多余的話也沒說。熄燈后,宿舍里響起此起彼伏的鼾聲,我頭枕著胳膊,望著上面的床板。
瞪著眼睛,一夜無眠。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連長辦公室。
“想通了?”連長看我。
“是。報告連長,我服從命令。”我平靜地說。
墻根下,我一聲不吭地蹲著抽煙,任憑身邊的人嘰里咕嚕個沒完。
“這地方缺煙缺酒缺母的,就是不缺一個腦袋四條腿的,怎么不挑別人專挑你呢?”白洋急眼了,他從知道我要調走就一直沒消停過。
“你一個腦袋四條腿啊?”我沒心情跟他貧。
“你走了我咋辦?”他還真急了。
“你沒認識我的時候咋活的?”我知道他舍不得我走,心里懂。
“老高,我早想說了,就你們楊排,我瞅你倆也挺親的,怎么聽說是他把你給薦走了啊?這要是我,我跟你這么鐵,我肯定不把你送走,什么上軍校提干,勤務兵那不就是干伺候人的事嗎?洗洗涮涮做飯刷碗的,又不是老媽子,上軍校怎么了,了不起啊,也不問問你想不想在部隊待,就你家條件退伍了回去找找門路,啥好工作沒有,非得留部隊拿那點兒津貼?說調走就調走,也不問問個人意愿,這還有沒有人權了?”白洋跟誰較勁似的,直嚷嚷。
“你能不能少說幾句?”我本來就心煩,被他咧咧得更煩,“閉上嘴!”
“老高,你要是真不想去,我替你想辦法。”
白洋給我出了很多招,他那些歪招,只有他那腦子才能想得出來。他說他打聽過了,省軍區那首長有個女兒,正上高中,就憑老高你這長相,住到首長家去,肯定能迷死人家小姑娘,首長打死也不會再把你放身前,巴不得把你趕緊給退回來。他說這招歪是歪了點,可管用,部隊首長用勤務兵,最忌諱的就是跟自家姑娘不清不楚搞出事來。
他見我悶頭抽煙不搭理,又出了很多歪主意,最后他說,他在大軍區有關系,講話好使,這是最后的底牌,我要是真不想去,他就是用了這張底牌,也能把我留下。
“算了。”我夾著煙,煙屁股燙著我的手指。“我已經想好了。我去。”
這是最好的結果。被他徹底地送出局,我也可以徹底地死心了。這個了斷早在當初就應該下,是我太不死心,太糾纏,是他太不忍心,太心軟。如今,這團亂麻是該當頭一刀了。在這,他看見我不自在,我看見他,也不知道以后還會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來,把他害了。
我必須走。
煙霧在眼前散著,我蹲著的地方,遠遠的對面就是澡堂。
現在不是開的日子,那兒一個人沒有。我看著那個門口,我就是在那兒第一次看見他。他挺拔著身板走在陽光里,濕漉漉的臉龐,英氣逼人的眼睛,讓我一眼就看進心里。像一團明晃晃的光,照進我內心最深的地方。
從此以后,我再也看不到了。
煙頭窩進手心,我緊緊握著。
比起手,我的胸口,是一種鉆心的痛。
白洋的糾察哨點到了。他不放心留我一個人,我說你走吧,抽了這根我就回。
他走了,我一個人在墻根下貓著。天空陰云密布,軍號聲吹響,還在元旦,人員抓得不緊,我不想回去。楊東輝昨晚沒有找到我,今天會再次找我,我怕見他,不,我是怕見了他后聽到他說的話。他會說什么我猜得著,就是猜得著,才不想聽。
我抬頭看了看那堵圍墻。
我翻了出去。在一個小館子我一個人喝。隨便什么酒,整點兒就好。就快要不是警衛連的人了,紀律,管束,禁令,現在對我都沒多大的意義。隨便吧,抓到就抓到,懲罰就懲罰,怎么都行。我就想喝幾口。
下雨了。我在雨里一身酒氣地回去,從翻出來的地方翻進去。落了地,喝了酒身體不聽使喚,一個趔趄,撞進一個人懷里。我撩起眼皮抬起頭,他黑著臉看著我,我的酒沒喝多,怎么就開始做夢了,我笑著喊了聲排長,他拎著我的領子,大步流星地走:“你跟我過來!”
他把我扯到連部樓下的場院,我們一個排的人都在雨里站著,他們齊刷刷地看著我。
第30章 臨別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