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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每月里,總有信捎來予他。信來于青城山,寫信的是原來該要到這兒,叫做王朔的人。
兩人之間的關係不大一般。
他如何到了書院的,我不是丁點兒不知前因,可彼時無心理會,雖曾想過問,但也不了了之。
到如今,再未向他問起來。
不過若不經由他,要想知情其實也不難。
每個學生的身家背景,書院皆作有錄記可閱,他雖與人替換,亦能循線查出。
聽我問起,林子復神色隱約訝異,但他倒沒多講什么,甚至難得主動要使人去辦。
這一件事兒,我當初多少有些未盡之責,林子復這么地解釋。
之前,林子復只將生名簿上的名字改成了他,其馀的并未更動也未深究,權當他與原來那人之間便為主僕。
待尋線找去,才發現不是這樣的一回事兒。
他住的那個村子位在淮南縣下,是一個極小的地方。那里只一個王姓人家,并不難找。
甚至,隨意一問便探出了許多事情。
說起來,王家少爺既是無意于功名,使他替代了也不啻是一件好事兒,可為難的便是在于他的娘親雖為王老爺的妻子,他卻不是王老爺的身生兒子。
用不著深想,亦能明白這一樁事兒揭穿后,他會有何處境。
不過,林子復將查到的一二攤在我面前,其中卻有些出人意料的情事。
書院所收學生雖不是全有背景,但一般小戶人家——像是王家這樣的,沒下過工夫,怕也難能進來。
有道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王家長年來做些小生意過日子,維持還能算優渥,如何一口氣拿得出大筆的錢,賴得便是各筆田地買賣。
至于,那些田地怎地從村民那兒哄騙到手,又怎地暗里賣出的,自然有其貓膩及手段。
但這一些,我都不管…
我只是看著那幾段他從前過得日子的描述,心頭隱有些異樣的滋味兒。
「——真是個奸商。」
耳邊聽林子復嘖嘖了兩聲,狀似感嘆的說了這句,我挪開目光,不冷不熱的瞧他一眼。
林子復煞是尷尬的咳了兩聲,摸了摸鼻子道著:「好了——你知道了你想知道的,現在打算怎么幫他?」
怎么幫?我不由怔了怔,便對上一雙隱有些深沉的目光。
若自個兒真是認了要幫忙的意思,興許林子復就要有些別的想法…
旁人如何想法,于我自然一點兒也不重要,也從不在乎,可他不一樣。我憶起了東門先生的話。
我琢磨著道:「我有說要幫他么?」
林子復沉默,可臉上卻似是松了口氣,他說:「我以為——」
「我不過問問而已。」我淡道。
林子復看著我,一會兒才微一點頭,沒有追根究底,似乎真當我問起是忽來的興致。
我便真的什么都沒有做。我想不到能為他做些什么,因為我確實的感到猶豫。
可更因為,我并不想好意只是好意。
雖然,我感覺到自個兒在他心里,或許是有些不一樣。
但,那也不代表什么。
我一點兒都不愿他是懵懵懂懂的,不知何謂,亦不想自個兒用著躊躇不前的心情來待他。
白日的時候,他原來該要在課堂上的,不知怎地回來了房里,正好教我碰見。他神色有些慌張,手里分明拿了什么,可在看見我時,便立即藏到了身后。
顯而易見閃躲的目光及舉止…
我問他藏了什么,語氣有些自個兒都沒料到的嚴肅。他雖然訝異,脫口認了卻仍支支吾吾不愿說。
我說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覺,隱有一股煩躁。
倒沒想到,他藏得是一樣精巧的小匣子,還說要送我。
我不由意外,但心里更多的是一股難描難述的…驚喜。
問他因由,他支吾一陣,居然是說了個教我實在好笑的答案。
呵——是了,今日是冬至。
我看著他匆匆忙忙的出去,才端詳起手上的小匣子。初看確實精巧,但細看其實粗糙得很。
可我以為,這個比什么都要來得難得。
從小至大,得到的全是比這個更好的東西,可從未有一樣東西讓我生出一種想要珍而重之的念頭。
從未想過,會將這樣一個與我毫無關係的人放在了心上。
這樣的感覺,我不知如何言語。
只是,想到了他的從前,他的處境,他可能要無處可去,便覺得滿心的不捨。
反覆思量后,我決定過年時攜他一塊兒回朔州。
想來,他沒有理由拒絕。
可待到問起時,我忽然沒有把握。我怕他要不愿意。
幸好,他終是沒有拒絕。
我看著他來捉住我的手,總算才感覺踏實了點兒。
而欲帶他同行的事兒,我一字也未向林子復提起。
我以為沒有必要,更何況林子復早早地離開了書院;他亦有他自個兒的事情。
可在離開渭平縣城之前,我收到了二叔的信。
坦白說,自我出走后,便不再與二叔有直接聯系,也沒什么事兒須得聯系的,可上一回卻託連誠帶了信去。
若不是顧及姨母生前所念,我是不會寫那一封信的。
二叔是教人將信直接送去了月照樓。
以二叔能為,我不意外他知曉自個兒為月照樓其一老闆的身份。
坦白說,二叔為人不是不好,不過他向來對人對事兒分得一清二楚。即使是至親,要傷了利益,丁點兒面子也不賣。
果然,信里多是問候,不提半點兒傅家的事情。我看完后,心頭沉了幾分,若二叔已有把握,便不會再多提——提已無用。
亦即,此事兒已無轉圜。
這是告知也是告誡,讓我不要妄想做些什么——哼,我心頭冷然。
連誠在旁問:「公子,該如何是好?」
我將信湊上燭火,開口:「你去尋個人,可靠一些,但要與你沒什么關係的,手里最好還做有一些小生意。」
連誠一愣,「公子的意思是…」
我松開手,看著火舌慢慢地將紙捲成了灰。
「沒有人可以決定我管不管或做不做一件事兒。」我道。即便傅家要倒了,那也不會讓它倒在寧家人手上。
十六
回到了書院,路靜思早已經收拾好,依照我的吩咐在房里等著了。
朔州位置偏北,越往那兒行去,越加地冷,尤其是在山里,往常更會下雪,之前已吩咐他得穿多些,可他仍穿得單薄。
聽見我疑問,他愣了一愣,似是不解。
我才解釋就想算了——他有的就那幾件衣物而已。
不過,總也要有一件能御寒的。
途中經過一處鎮子,那里常有商隊來往,店舖不少,便在那兒的成衣鋪為他尋了件毛氅。
他很是受寵若驚,神色赧然,開始時不敢接受,后頭約莫覺著受了好處,過意不去的直要搶著拿包袱。
我看著他無所適從,好似非要幫我做些什么不可的模樣,心底不由柔軟。
包袱比他所想得還沉,他拿不大動,好似懊惱得很,拼命地找著法子。
對我來說,這不過順手之勞;我未想讓他覺著欠了自個兒什么,這不是我要的。
在他把話說得離譜前,我便開口打斷:「好了——無所謂,也不差這點兒路,你要是真想幫忙,麻煩看好了路走吧。」
他憋屈似的瞅來一眼,張口欲言又作罷。
我心中好笑。
可想待他好的那份心思,越發地深刻。
這一路走得并不急趕,夜里便留宿在途經的村鎮。
初出發時,他是興致極高,沿途不住地往外瞧,話也不停。可路程長,風景多是相似的,他逐漸倦了,一路總點著頭打起盹,入了夜更是;往常不到尋得客棧,他已睡得暈暈糊糊。
教我喊醒時,他皺個眉才慢慢的睜開眼,隨我牽引下車,可一臉仍是恍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