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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一到,天京城的城門隨著鼓點應聲而開,早已在城門外等候入城的人紛紛簇擁著擠到城門之前,挨個待那些兵丁查驗入城。排隊的人群里一個黃臉長身的漢子,牽著一匹烏黑油亮的烏騅馬,不時踮起腳尖兒望隊伍前頭望去。清晨進城的人多,查驗起來格外慢,那黃臉漢子等的不耐煩,干脆牽了馬往前擠。那查驗的兵丁推了他一把:“后邊兒去后邊兒去,擠什么呢!”
那漢子不懂聲色的往那兵丁手中塞了一物道:“軍爺,小的家在城中,接到信說老母親已經不行了,還望通融通融!”那兵丁往他瞟了一眼,把他從上到下摸了一摸,便側身示意他離開。黃臉漢子抱拳謝過,進城翻身上馬就打馬疾馳而去。原本站在離他不遠之處的另一個不起眼的小個子也牽了馬擠到門前,那兵丁正要張口就罵,那人拿了一個令牌在他眼前一晃,那兵丁立刻收聲讓路。那小個子也顧不得隱蔽身形,往那黃臉漢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卻說那黃臉漢子一路進了內城,到了一座青瓦粉墻的大宅之前,往角門里去了。那小個子不一時追到此處,繞到正門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也不敢往里頭再探,直接調轉馬頭往禁內而去!
那小個子一路七拐八拐地到了宮內一處不起眼的偏院,院內青影衛中的廷雁已經在眾人簇擁下等候多時,見那小個子入內急忙問到:“可跟住了,去了何處?”那小個子一說,廷雁也吃了一驚,隨即道:“這可真是狗膽包天,你等再次候命,我去見過圣上。”
皇帝剛下了早朝,秦倍臣已帶了靳捕頭一五一十稟過,靳捕頭道:“那幾個賊盜天亮后自朱家莊出來,小的就命人拿下,已經供認不諱了。只那朱家莊的來歷尚不清楚,小人昨日胡謅了個身份,今日一查必然瞞不住,為免夜長夢多,最好速速查封!”恰此時廷雁入了內,向皇帝稟到:“啟稟圣上,那朱家莊一早就排了人進程,青影跟了去,是進了揚威將軍府!”皇帝一聽,愣了片刻,似在思索這個揚威將軍怎的如此狗膽包天,見財起意。片刻之后,忽而醒悟過來,不由得暴怒,抄起桌上的刻了明察秋毫的發晶鎮紙往案前一砸,大吼了一聲:“這個逆子!!!”
.......
天京城的人們估計很長時間都忘不了安和十四年的三月二十九,一隊隊金吾衛簇擁著頒圣旨的中貴人,穿梭在內城。這幾年興興頭頭的揚威將軍府被抄了,楊威將軍朱彪直接貶黜,刺配充軍;常山郡王被貶為郡公,兩個孺子削去封號;華國公華興卓降為承恩候,削禁軍統領一職,改任平洲指揮史。又有若干罪行不一的人犯,或充軍,或發賣,或斬監侯,或斬立決。
隨著一道道圣旨降下,嚴家十余年前為貪慕富貴勒逼發妻至死的舊事所引發的層層環套之案逐漸鋪陳于世人面前。京中常山王的三家姻親都被捋了一遍,常山王自己也成了宗室里的一個笑話。華國公府看似只從超品降為了二品,可赫赫軍功鮮血換來的國公府變成了姻親恩蔭的侯爵府,華興卓也從經營了近二十年的禁軍中調走。
有人見常山王并華家都倒了霉,聯想到前陣子立儲的熱鬧,關于惠和公主受了責罰的傳言一直沸沸揚揚,但公主府、謝家、坤寧宮似乎毫無任何動靜,這才似乎明白了點什么。先前跳著腳往常山王府跑的大小官員一個個都不見了,謝家門房里收的帖子,一日一日的多了起來。京中的風頭向來是跟著皇上的想頭改變方向,可宮中有一處,皇帝的想頭就沒那么靈了。
眼下在慈寧宮中,皇帝正被晾在花廳里,華太后連著數日不肯見他,里頭人傳話傳來傳去只有一句,要去閩王封地做太妃去!太后更是公然派了人往閩越送信,要閩王蕭弼親自來天京接她。皇帝派人攔了信使,華太后就召了京中命婦進宮說話,話里話外都是皇帝不孝,要阻了她見親子,鬧得是沸反盈天。皇帝一天比一天不耐煩,這一日又被晾在外間大半日,心中氣惱,也不顧女官的阻攔,直沖進內室去。
內室里華太后見他沖了進來,胸口起伏不定,劈手就把手上的茶盅兒摔到皇帝跟前:“皇帝只管守著你的寶貝疙瘩過去,來這里看哀家有沒有被氣死嗎?”桂嬤嬤趕緊與她拍胸口順氣,又沖皇帝使眼色要他說句軟話。皇帝冷笑道:“屋里人都滾出去!既說朕不孝,那便不孝了吧。”
幾個宮女縮著脖子趕緊走了,桂嬤嬤見皇帝臉色駭人,怕他與太后話趕話地又吵吵起來,訕笑著道:“太后有了春秋,陛下有話千萬說和軟著些!”話原是好話,可惜皇帝聽了心中卻堵得慌,木著臉呵斥道:“狗奴才話多,還不滾!”桂嬤嬤也只好退下。華太后尖著嗓子道:“皇帝這是看奴才不順眼,還是看哀家不順眼,把哀家身邊的人一個治死,下一個就好整治哀家了!”
皇帝龍目一睜,眼內布滿血絲,咬牙平復了心神道:“母后不必指桑罵槐,朕也是好意。興卓在京中久了有些忘形,去平洲打磨兩年,立了功勞回來,朕照樣封他做華國公!”華太后冷哼一聲:“皇帝不必說好聽的來哄哀家,屁大點事就把幾輩子流血的功勞給捋了。皇帝打的好算盤,何必又假惺惺許個大餅來叫哀家望梅止渴!”
皇帝聽這了這話心中又是氣又是恨,詰問道:“小事?母后可知華興卓所犯為何等事?朕在外頭與先國公留臉,才沒有都給他抖落出來,母親可想一聽?”
作者有話要說: 嗯,停在這里是不是有點討打,哎呀,大家別打!明天就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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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訊
“小事?母后可知華興卓所犯為何等事?朕在外頭與華家留臉,才沒有都抖落出來,母親可想一聽?”皇帝這話音一落,太后鳳顏大怒:“不就是幾個兵油子賭錢輸急眼了去偷了銀子嗎?八萬禁軍里出幾個毛賊,軍法處置了便罷,華家幾輩子流汗流血換來的國公之位,說捋就捋了?這是依從的哪門子的王法!”
皇帝肅容正色道:“禁軍衛戍京師,朕之性命系于其上,國之重寶仰賴其上,軍紀不正,軍風不整難道不應嚴懲?”太后十分不忿,正要反駁,皇帝抬手示意阻了她,繼續說下去。
“并不是只是區區幾個兵油子參與。這里頭有勾結內院仆從的,有混入各家偷東西的,有傳遞贓物的,有身為巡夜禁軍反過來給盜賊行方便的。朕的眼皮子底下,禁城墻根兒下,就有人敢如此行事,朕的禁內是不是也可以隨蟊賊肆意往來?!”
太后訕訕地說不出話來。
“再則,好好的兵丁為什么要去偷”皇帝說的口干舌燥,端了茶嘆道:“母后可知禁軍欠餉幾何?”
“華興卓是安和二年奉朕命任禁軍大統領,自安和四年起就有兵士未能足額領餉。其后克扣之風愈烈,禁軍中兵卒若不賄賂巴結長官,則不僅無晉身之階,連安身保命之錢糧都不能領到。參與偷盜、望風、通風報信之人,前后明的暗的抓了有四百之數還沒打住!!這是區區一兩個蟊賊?兵部現在還在暗查禁軍之蛀蟲,至今尚未全部查清。為了給華家留顏面,朕方才只追究了盜竊之禍首,只問了華興卓監管不力之罪!倘若京畿有事,朕指望得上華興卓嗎!”
太后臉色不自然起來,陰陽怪氣道:“照這么說,華家自然是不中用的,前兒又把峻兒差點沒擼到底。哀家是看明白了,皇帝現在是看誰都不順眼,就只坤寧宮那小丫頭片子倒沒事兒人一般。我聽說前兒城隍廟命案的兇手的尸身上,可有惠和公主府統領腰牌!”
皇帝聞得此言,心中不由得一涼:“母后,你且拿她當孫女兒看待一回可好?”
太后哼了一聲,似抓了什么小辮子:“皇帝既然講國法,那自然是一視同仁的好。峻兒還不是什么都沒做,不過是被幾個姻親牽連,連個郡王可都沒保住。”
“當日母后擇這幾家的時候兒子怎么說?!”太后不提這一茬還好,一提皇帝更是窩火:“如今看來可有一個好的?!朱彪開這么個豪賭之場,私鑄金銀,是給誰斂財?斂來做甚么?!收了多少京中勛貴子弟的欠賬,這是要拿捏誰!他一個四品將軍,拿捏這么勛貴子弟做什么?蕭峻這小畜生既然當王爺不滿意,那就給他挪挪位子。”
“母親大概不知道,城隍廟行兇之人是什么身份。這也難怪,為了給華家留點面子,朕讓人只做潑皮鬧事定罪。既然問起,好叫母親知道,這幾人是禁軍新從流民之中招的兵丁,來的時候軍中沒幾人見過,失蹤多日也不見上報。若不是這次兵部因為欠餉案清查禁軍實數,恐怕永遠都找不出人來!”
皇帝說到此處,原先藏著掖著的話也統統一股腦兒地往外說:“嘉楠沒事兒一般?她現在躺著還不能下地,是為了什么緣故受的傷,兒子可是告訴過您的,別人不讓進乾清宮,可沒有不讓母后進,母后去看過她一眼嗎?她拿重慶與豫慶一般愛護,華家卻只知道挑撥她與峻兒,連殺人栽贓都干出來了。明明是禁軍的新兵怎么裝作潑皮的樣子去行兇殺人?禁軍失蹤兵丁為什么遲遲不報?如果不是這次查吃空餉的點人頭,是不是永遠都查不出來?還惠和府的腰牌......華興卓使人弄出一個命案,扯出了甄嚴兩家的丑事,又栽贓給嘉楠,他想干嘛?朕的兒女,他想陷害就陷害,想栽贓就栽贓,他眼里還有沒有情分,心里還有沒有君臣?!”
太后被他說得無言以對,但又不肯就此服輸,只得犟道:“哀家也管不了你前朝的事,哀家去閩州,眼不見為凈!”皇帝見她仍舊只胡攪蠻纏,不由得心灰意冷,起身道:“朕看母親也沒什么大礙,但既然母后精神頭不好,這些天兒,朕就吩咐外頭少讓人來煩您好了。母后好生休息,兒子得空再來看您。”說完就毫不留戀的走了。太后心中空落落的,只聽見外頭有人吩咐:“太后既然身子不爽,外頭的混人少往宮里頭帶,免得擾了母后清凈。”
嘉楠鎮日里躺在榻上無聊,也就纏著玉瓊等與她講外頭的事情聽個熱鬧。自那日后她就沒再見著奕楨,但既然皇帝吐了口,她就大著膽子當著皇帝的面兒,叫玉瓊與她分說云澤鄉候府的事情。皇帝虎著臉道了聲:“成何體統!”嘉楠狡黠地一笑道:“父皇別總是這句話呀,既然是您的女兒,自然做什么都是天家的體統!”皇帝哼了一聲,悻悻地摔了簾子走了,到底也沒堵了玉瓊的嘴。不過奕楨一向深居淺出,除了曹允兄弟處拜訪過兩次,其他各處也不來往,故而云澤鄉候府實在也沒什么故事可講。
這一日,嘉楠正躺在榻上養神,玉瓊氣鼓鼓地進了房。嘉楠一見就樂了:“誰給咱們玉瓊氣受了,怎么臉腫的包子似的。”玉瓊走到嘉楠榻前,幫她翻了個身,拿大引枕塞在她腰后道:“殿下,奴這是替您生氣呢!”
也沒等嘉楠詢問,她噼里啪啦如竹筒倒豆般說下去:“來個朝貢的什么土司,帶了個討人嫌的蠻族姑娘,整天跑到鄉候府上去歪纏,難聽話傳得滿京城都沸沸揚揚的!”
奕楨生的極好,又少年英雄,前世里愛慕他的女子不知凡幾,嘉楠早見怪不慣。今生倒是久不見此節,不免十分好奇道:“姑娘可漂亮嗎,怎么個歪纏法?”
玉瓊見她不痛不癢,不由得急了:“殿下您還當自己沒事兒人呢,那蠻丫頭還是有幾分姿色的,又好不要臉,天天帶了去侯府門上唱山歌,那歌詞實在無恥,侯爺的名聲都要給他毀了。那土司也不是好東西,今兒在朝上求皇上賜婚呢!”
嘉楠不以為意:“父皇不會準的。”
“那可不一定”皇帝一邊說一邊進了屋子“朕看那勒莫土司很有誠意,又極寶貝這個千金。勒莫土司坐鎮滇州,籠絡好他那頭,滇州朕也放心了。”
嘉楠臉色不由得變了一變,咬了半日唇道:“父皇,奕楨可給你籠不好那野丫頭的。可別結親不成結成仇!”皇帝奇了:“我看那女子對他深情款款,有何不可。這天下的男子嘛,有一個美貌女子對他溫言軟語,死心塌地,哪有不動心的。”
嘉楠目光狐疑地在皇帝臉上梭巡:“父皇,您是騙兒臣的對吧?”手不由自主的就摸到了后腰上,皺起眉頭來。
皇帝見她吃痛,舍不得繼續騙她:“朕看你鎮日家無聊,逗逗你。那小子倒是把持得住,惹不起那小姑娘,干脆跑到虎豹騎里替曹允練兵去了。”
嘉楠抿著嘴兒笑,眼角彎彎像發光的小月亮:“我就知道。父皇既可憐我無聊,讓奕楨來與我說話可好。”
皇帝板了臉先是不肯,后來禁不住嘉楠再三地軟語哀求,方點松口道:“那只得一次,下不為例!”
奕楨覺得自己恍在夢中,先時是兩個中官來傳皇上口諭召他進宮,不想進宮之后被人引至嘉楠在乾清宮中的暫居之所。更沒有想到,他才要跪下與嘉楠見禮,可她開口就是與他說道:“父皇有旨,待我明年及笄之后,允你上鳳臺。”嘉楠聲音一向好聽,此刻在他聽來更是不啻于天籟之音,使得他忘了一切,只站在原地呆住。
嘉楠看他神色激動,目內盡是狂喜之色,卻傻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不由得“噗哧”一笑:“我看你倒有些不樂意的樣子,難道是要娶那個會唱歌的姑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