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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生首先打了招呼,“傅太太,沒想到在這兒見到你。”
杜加林也沒問他為什么會在這里,只同他點頭示意了下,然后拿著羅宋湯回了座位。
“那男人是誰?”五姨娘問她。
“一個珠寶店的老板。現在的珠寶店都打折扣嗎?”
“他們摳的很,連九八折都不怎么給。這世道,只有中華鞋在天天打折。”五姨娘接著問道,“你和他是多少折扣的交情?九五折?九三折?”
“不過是見過兩次面而已,哪來的交情。”杜加林并沒把周先生給她九折的事告訴五姨娘。此刻她也和傅與喬一樣認為他是有所圖的,只是他圖傅家的什么呢?
此刻大廳里響起巴赫的卡農,有男女在大廳中間跳起舞來,彩燈打在他們身上,最顯眼的就是陸小姐了,她的舞伴是周先生,今天他也穿著件白西服。杜加林坐在座位上專心致志地吃了起來,喝完湯,她又去拿了甜點和冰激凌,中間也有幾個穿襯衫和學生制服的年輕男人請她和五姨娘來跳舞,都被她以不會為理由拒絕了。
正在她吃完最后一勺冰激凌的時候,周先生過來請她跳舞。
“抱歉,我不會。”
“我可以教你。”
杜加林沖他笑笑,“對不起,我不想學。”
第22章
周先生過來請杜加林跳舞, 杜加林堅決地拒絕了。她舞雖然跳得不夠好, 但基本的還是會跳的, 但她討厭這種社交活動, 她不愿意和陌生人有身體接觸,在這方面,她有點兒潔癖。
傅與喬表面上說讓二妹遠離密斯脫周,其實歸根結底還是讓她跟周先生保持距離。她當然沒必要聽他的, 可一來他資助了她錢, 二來他目前并沒害她的動機, 她沒必要跟傅與喬對著干。至于這位周先生, 他去不去長三堂子并不打緊, 他就算不找長三去找幺二也和杜加林沒任何關系。不過一個逛長三堂子的人, 不知道綠帽子是什么意思的可能性,無異于學希臘史不知道希羅多德, 無限接近于零。
這樣的一個人, 來給她送綠帽子, 就非常值得商榷了。可惡的是,她還自作聰明地收下了!
對于她的冷淡,周先生并不在意, 他在杜加林旁邊找個位置坐了,“傅太太, 你這件旗袍很別致, 我在上海倒沒見過, 不知是在哪家店里做的?”
杜加林此刻立志成為一個生意人, 一個生意人自然要把情感舍棄一邊,一切以利為先,于是她從皮夾里取了兩張名片遞給周先生。一張寫著舜華時裝店經理,一張寫著舜華時裝店首席設計師。
“周先生,如果你想為女朋友做旗袍,可以找我們。名片上面有電話和地址。前一百位顧客可以享受八折。我們可以提供選料、設計、裁剪一條龍服務,包顧客滿意。”
“我并沒女朋友。”
“女朋友或者女性朋友都沒所謂,我們會盡可能滿足顧客的要求。” 杜加林沖著周先生禮儀性地笑著。傅與喬不是說周先生是長三堂子的常客么?他一定有許多女朋友罷。誰不知道,名媛、明星和名花這三大人群引領著上海時裝界的潮流,這名花自然指的是長三堂子的倌人們。如果她們來店里做衣服,也絕對算活廣告,到時連報紙的版面費都省了,自然會引來一大批人。周先生的珠寶店莫非也是找的她們做活廣告?想到這兒,杜加林又想起了那頂綠帽子。
“舜華時裝店”,周先生仔細打量著名片,“這時裝店是什么時候開的呢?我上周去傅家拜訪的時候好像這店還沒開罷。”
“我們以前只接受私人訂制,現在準備開店惠及大眾。”說完她又開始介紹五姨娘,“這是我們的設計師江女士,西方美術專業出身,善于將東方美學和西方藝術結合,并在服裝設計上得到了完美的體現。我們穿的旗袍全是她設計的。”
五姨娘沖著周先生點頭示意,努力不笑出來,她沒想到杜加林這么能吹,此刻的她倒還真有三分奸商模樣。
“店面在廣西路嗎?”
“對,不過現在還未完全對外開業,只接受朋友間的訂制。當然朋友的朋友我們也歡迎。”
五姨娘對杜加林真是大感意外,一個人竟能把沒有店面說得這么冠冕堂皇。
“沒想到傅太太倒有此種才能。”周先生恭維她道。
“哪里,哪里,不過是為大眾服務而已。”
此刻陸小姐過來找周生,“felix,原來你在這兒,我找你好久了。”他英文名叫felix,沒george那么大眾化。杜加林突然就想到了傅與喬,他應該吃飯了吧,不知道他單獨和杜二小姐吃飯會是個什么場景。
周生同她點頭示意之后離去,然后,她又看見那二人又出現在了大廳中央,燈光灑在他們身上,看起來是一對金童玉女的樣子。
他說陸小姐未必愿意把他放在朋友里充個數目,想來也是在說謊了。
“陸小姐這么快就移情別戀了。我還以為她會要死要活地嫁到傅家呢。”
杜加林本想說比你想象得還要快,但這樣說來好像在嘲笑陸小姐一樣,她轉而換了另一種說辭,“這是一種天賦,別人想學都學不來。”愛人也是一種能力啊,要不怕受傷,不怕背叛,不怕被拋棄,慫者如她,并不具備這種能力。
“你和那珠寶店的老板認識多少天了?”
“兩周了吧。”
“我怎么感覺他對你的興趣要大于那位陸小姐。”
杜加林覺得她的玩笑很無聊,繼續吃她的點心。
她們在那兒坐到九點鐘,其間有六七位女士過來稱贊她們的旗袍,并詢問她的衣服是哪兒做的,然后杜加林照例非常快速地拿出了名片,把同周先生說的話做了簡單的改編后又重復了幾遍。
宴會還沒散,杜加林就和五姨娘提前出去了。她回去太晚了,傅與喬沒準會懷疑她。
汽車開到傅公館的時候,已經是九點半了,杜加林和五姨娘簡單告了別之后回到了住處。
她回去的時候,客廳的燈是開著的,就在她準備悄悄關燈上樓的時候,一個聲音叫住了她,“阿妮你去哪兒了?”
“小翠沒和你說么?我去陪五姨娘去參加一個宴會。念之,時間不早了,你回房去休息吧。”杜加林準備繼續上樓。
“參加陸家的宴會么?”
“哦,那家好像姓陸。”杜加林揣著明白裝糊涂。
“阿妮,我不會限制你的自由,但我希望你能對我誠實些。”
“好吧,我去參加的是陸小姐的生日party。”杜加林只好從樓梯口又繞回到了沙發上,她看到茶幾上放著一個咖啡壺,便討好地說,“念之,晚上如果沒工作的話,就不要喝咖啡了,不利于睡眠。”
“念之,我很感激你肯在客廳等我回來,下回我參加聚會一定不回來得這么晚。”見傅少爺還沉默,她一邊絞著手指頭,一邊試圖避重就輕。
傅與喬從桌子上的香煙盒里取出一支煙,杜加林馬上從火柴盒里拿出一根火柴在盒上摩擦,火柴點燃的那一刻發出刺啦的一聲響,發出藍色的熒光,然后她湊過去去給他點燃香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