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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說話的是顧呈曜,他上前一步,端端正正給顧徽彥跪下,高然一看,也趕緊跟著跪。
“兒子不孝,拜見父親。”
顧呈曜深深將額頭扣在地上,高熙也深拜伏地。林未晞往旁邊讓了讓,以示避過顧呈曜夫妻的跪拜禮。但是與此同時,林未晞心里詭異地升起一股愉悅感。雖然這一跪并不是沖著她,但是現在林未晞站著,而這顧呈曜和高然都跪著,這就足夠讓林未晞心里暗爽了。
木已成舟,顧徽彥到底沒有為難顧呈曜和續娶的新兒媳,他沉著眸光看了他們一會,便示意他們起來。高然一聽大喜,她的丫鬟立刻捧過茶來,她端著茶水,雙手捧過眉心,恭敬道:“兒媳給父親奉茶。”
顧徽彥接過來掀開茶蓋,僅是示意了一下便放到桌子上,并沒有喝茶的意思。但是這對高然來說已經足夠了,她給顧徽彥磕了頭,之后便由陪嫁丫鬟攙扶著站起身。
林未晞站在一旁圍觀了全程,她心里正在冷笑,冷不丁聽到顧徽彥叫道她的名字:“你本來就病著,在外面耽擱太久不好,回去歇著吧。”
林未晞目的達成,也不想再站在這里看著那對“璧人”,鬧心。她給顧徽彥行告退禮,顧徽彥點了點頭,似乎不放心,又追加了一句:“靜澹園許久未住人,有不趁手的東西盡快說,別自己忍著,知道嗎?”
林未晞“嗯”了一聲,沒忍住問道:“燕王,那我的箱子……”
顧徽彥很明顯地動了下眉梢,沒有說話,只是目光湛湛地朝她看來。林未晞對顧徽彥笑了笑,很是沒皮沒臉:“我當然不敢懷疑燕王殿下……只是這種東西,到底還是拿在自己手里放心。”
顧徽彥收回目光,依然沒有發話,但是眼睛中已經漾出笑意:“少不了你的東西,去吧。”
林未晞這才心滿意足地告辭。王府的下人引著林未晞往靜澹園走時,表情一直是驚駭的。
林未晞突然從被剝削的媳婦搖身變成剝削人的特權階層,心里別提多么舒爽。靜澹園果然沒有辜負它的優越位置,林未晞舒舒服服沐浴洗塵,又小憩了一覺后,外面的下人小心翼翼過來稟報:“林姑娘,您醒了嗎?”
來人以為林未晞不認識她,其實林未晞清楚的很。林未晞看著這些王府舊仆截然不同的態度,心里諷刺地笑了一笑:“什么事?”
“前面要開宴了,王爺說如果姑娘醒了,讓奴婢請姑娘到前廳用膳。”
燕王回來了,晚膳的規制自然也不能馬虎。林未晞衣服發飾都是現成的,沒必要梳妝,她站起身說道:“我知道了,前方帶路吧。”
等到了地方,所有人都屏息肅立著,高然更是侍立一邊,不得落座。林未晞坦然地給顧徽彥行了禮,又坦然地繞到一邊坐下,那架勢,簡直像本來就是這家里的一份子一樣。
林未晞舒舒服服坐著,而高然卻要站著侍奉長輩用膳,這對比就著實讓人不舒服了。偏偏顧徽彥毫不在意,他看到林未晞換了衣服,輕微地皺了皺眉,問道:“今天頭還疼嗎?”
顯然這是林未晞路上的毛病,她身體弱,吹了風后會頭痛,梳洗之后更要小心。林未晞搖頭,道:“沒什么大事,不必管它。”
顧徽彥聽了這話又要皺眉,不過此刻不是談這個的場合,他并沒有多說什么。菜肴經過眾多侍女的手,一道道靜悄無聲地送入正廳,高然拿了公筷給眾人布菜,不可避免的,就要照顧到林未晞。林未晞心里暗爽,表面上還要推辭:“謝世子妃,世子妃真是客氣了。”
高然笑容僵硬:“為人婦便要相夫教子,操持家事,這是我應該做的。”吃飯時閨女可以坐但媳婦不能是慣例,新婦侍奉長輩用膳也是規矩,可是林未晞算什么?高然心里真是嘔都要嘔死了。
顧徽彥淡淡掃了林未晞一眼,說道:“沒有外人,不必這樣生分。坐吧。”
高然照例推辭,顧徽彥神色淡淡的,高然心里突然打了個突,想起之前老仆提點過的話:燕王說話從不說第二遍。
高然不敢再拿腔作勢,正好這時顧呈曜朝她看來,高然立刻順勢坐到顧呈曜身邊。
這一頓飯吃的靜默無聲,顧徽彥剛剛停下動作,其他人立刻便放筷。王府飯后還有許多講究,林未晞漱口洗手之后,便聽到顧徽彥向顧呈曜問話,那聲音無喜無怒,但是卻暗藏著洶涌的力量:“我聽顧明達說,這幾個月王府和壽康公主府那邊的走動松懈了,這是怎么回事?”
第13章 公道
顧徽彥的話說出后,屋內的氣氛明顯一滯。
壽康大長公主是前任世子妃高熙的外祖母,英國公府對自家的女兒無論嫡庶,一視同仁,但是壽康大長公主可未必。
衛氏是公主嫡女,當年嫁給英國公世子也是響當當的強強聯合,門當戶對。只是嫁人后衛氏和英國公世子相處并不好,衛氏端著公主之女的架子,而英國公世子也偏好柔弱美人,這樁婚事面上顯貴,但是當事人衛氏過得卻并不好。等后來韓氏復寵,成為英國公世子的心尖好后,衛氏和英國公世子的夫妻關系就更緊繃了。
衛氏自小心高氣傲,怎么能忍受自己被一個出身卑微的妾室壓在頭上,建昭九年正月,剛過完年韓氏又出來招眼,衛氏多年積怨被勾起,當下翻臉發作,讓韓氏去跪祠堂。林未晞后來想到這件事情的時候總覺得巧的可怕,那時韓氏不敢違背主母的命令,委委屈屈去冰涼的祠堂跪著,那年正月天氣冷得厲害,韓氏跪了沒多久,便見了紅。等英國公世子聽到風聲趕緊剛回來,便看到自己的愛妾面如金紙,腹下流血不止。
韓氏竟然懷了身孕,被冰涼的地磚一激,馬上就撐不住見了紅。子嗣在家族中事關重大,世子當場大怒,老祖宗英國公夫人聽到后也氣憤衛氏蠻橫善妒、不顧體統,衛氏和夫婿、婆婆大鬧一場,世子氣急,放了許多重話。衛氏多年郁郁寡歡,小日子早就變得不規律,竟然不知自己已經有了身孕,這樣氣急沖心,居然在沖突中直接流產了。女子懷孕本就傷身,流產更是傷害極大,衛氏因此一病不起,沒過幾個月,便早早去世了。
那年衛氏的獨女高熙才十歲,而衛氏流掉的那個孩子是個男孩,衛氏期盼了多年,最后竟然落了這樣一個下場。諷刺的是,真正被罰祠堂、傳言胎兒要保不住的韓氏,卻在九個月后平平安安生下一個兒子。
這正是高然的同胞弟弟。如果林未晞看到的那本天書沒錯,以后這個命大的男孩還會以庶子之身成為英國公府的繼承人。畢竟嫡母已死,嫡出血脈只有高熙一個女子,而英國公世子格外偏愛韓氏和韓氏的子女,在沒有嫡出子嗣的情況下,立庶長子為繼承人,合情合理。
唯一的女兒被妾室磋磨的死了,壽康大長公主知道后肯定饒不過,可是這樁事情衛氏也有錯,在貞順至上的禮法社會,衛氏罰妾室導致對方見紅,后面還和婆婆、丈夫爭吵,最后卻把自己氣到流產,壽康作為衛氏母親當然氣得要死,可是放在外面,別人只會說衛氏自作自受。壽康大長公主沒法給女兒討回公道,而英國公府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小門小戶,壽康大長公主只能忍下這口惡氣,將外孫女高熙接了過來,精心教養。
壽康貴為公主,卻一輩子夫妻關系淡漠,無子無孫,唯一的女兒還早早就去世了,外孫女高熙就是壽康大長公主唯一的支柱。可是誰能想到,上兩代人的悲劇再一次在高熙身上重演,高熙什么都拔尖,偏偏嫁人后婚事不順,她甚至比不上衛氏,才活了一年,便也郁郁而終。
壽康大長公主大受打擊,但是對方是燕王府的世子,顧呈曜的父親權傾天下,壽康能說什么?真正讓壽康大長公主受不了的是之后的事情,高熙才死了一個月,英國公府便提出讓高然嫁過去做續弦。
高然是誰?韓氏的女兒。韓氏這一窩賤人害死了壽康的女兒不說,現在還想接手她外孫女的家庭?壽康大長公主當即和英國公府翻臉,連著多年親厚的燕王府也淡了下來。
壽康大長公主不喜歡高然和那個庶子是京城皆知的事情。顧呈曜終于娶到了心中的白月光朱砂痣,現在自己的心頭好被壽康大長公主針對,顧呈曜也不高興。他一出生便是世子,家世優越,多年來只有別人遷就他,什么時候看過別人的臉色?既然壽康大長公主擺臉色,顧呈曜也不稀罕過去巴結。壽康公主府不過是一個空架子,后繼無人,現在誰都能看出來他們家在走下坡路,不過是因為壽康輩分高,用大長公主的輩分撐著門面罷了。真和燕王府對上,顧呈曜怎么會怕她?
所以高然進門后,燕王府和壽康公主府不可避免變得冷淡,高然樂見其成,顧呈曜也毫無所謂。現在突然顧徽彥提起,顧呈曜僅是停頓了一下,便說:“壽康大長公主似乎對世子妃有什么誤會,兒子專程去和大長公主解釋,但是公主府上的人卻對世子妃神情冷淡。既然結為夫妻便是同體,他們對世子妃不敬便是對我不敬,既然如此,我也沒必要停留下去了。”
林未晞聽完這句話就知道完了,顧徽彥要生氣了。顧徽彥臉上表情一如往常,他的聲音甚至都和方才別無二致:“你也知道夫妻同體,那壽康大長公主的外孫女高熙,便不是你的妻子了?”
顧呈曜向著高然,高然本來覺得很欣慰,那個不得男人喜愛的老公主不喜歡她,她也不屑于進公主府的大門。連兒子都生不出來,只知道仗著公主身份壓迫別人,高然深深覺得壽康活該,后面衛氏和高熙便是現世報。顧呈曜因為公主府的人對她冷臉便斷了和公主府的聯系,高然覺得很受用,這才有男主角的氣場嘛。可是現在顧徽彥放下這樣的話……高然臉上的神情愣了愣,一時不知道這是怎么了,燕王莫非還因此不滿了不成?何至于此呢?
顧呈曜不同于高然,他對自己父親的了解更深,一聽顧徽彥的語氣他就知道父親動怒了。顧徽彥越是動怒越是不動聲色,現在這種情況顯然是后者。
顧呈曜不敢再坐,立刻站起身,低著頭說道:“兒子并不是這個意思……但是壽康大長公主太過跋扈,世子妃已經是我的正妻,長不慈子何孝?她不愿尊重世子妃,兒子若還是一如既往地順從她,那豈不是放低了燕王府的顏面?”
高然也趕緊站起來,飛快地掃了林未晞一眼,抿著嘴低頭:“是兒媳不對,不關世子的事,請父親不要遷怒世子。”
林未晞當然明白高然那一眼的意思,這是燕王府的家事,無論如何都輪不到林未晞一個外人旁聽。如果是尋常,林未晞早就找借口離席了,可是面前站著的偏偏是顧呈曜。林未晞多年的教養告訴她要尊重主人家的私事,現在理應禮貌地避開,可是……她真的好想看顧呈曜挨罵。林未晞最終決定順從自己的心意,依然四方八穩地坐著,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表面大義凜然實則竊喜不已地繼續聽著。
顧徽彥聽到顧呈曜的話,心中的怒火越盛。他臉上不見喜怒,唯獨從話語中能感受到萬鈞壓力:“大長公主若是真的不顧及燕王府的顏面,她就不會讓你們進門。”
顧呈曜和高然都低著頭,呼吸都刻意放輕。顧徽彥平靜了一下情緒,再開口時又恢復成那個滴水不漏的燕王:“未守齊妻喪便續娶,這本便是你的不對,壽康大長公主不過是態度冷淡,她便是讓人把你閉與門外也是該的。當初是你親自寫信求娶大長公主的外孫女,對方是大長公主唯一的血脈,不過一年便不明不白地病逝在王府,壽康公主對你有意見,你還敢有異議?”
“父親。”顧呈曜忍不住抬頭,“當初我要找的人并不是她,是她和大長公主……”
顧呈曜的聲音漸漸消失在顧徽彥的目光中,見他乖乖低下了頭,顧徽彥才輕笑了一聲,砰的一聲把茶盞放在桌面上:“當初寫信之人是不是你?定親交換庚帖的人是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