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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里, 兒子向母親接連拋出一個又一個問題。
是那種連珠炮似的提問,不留半點兒喘息的余地。
兒子問,如果我不愛你,你愛不愛我?如果我是個壞人, 你愛不愛我?如果我變不好了,馬上就要被拉出去槍斃了,你愛不愛我?如果我是個殺人犯, 你還愛不愛我?
在提問之前兒子已經預設了答案,他不相信有人會無條件地愛他。
但即使這樣, 他還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試探。
步步緊逼,他還是沒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母親說永遠愛他, 但如果他是壞人,還是要去揭發他。
于是兒子十分傷心失望,看, 你果然不能無條件愛我,你的愛是有條件的。
路肖維覺得這個作家十分天真,在電視機前,他怎么能要求一個黨性極強的老太太當著萬千觀眾承認她會選擇包庇一個罪犯兒子呢,她要這么說了,電視還播不播,她還做不做人?要問也得私下問啊。
人往往對越是親近的人越苛刻,誰會要求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毫無條件地愛自己?
路肖維像是從鏡子里照出了自己,他雖然理智上從不相信無條件的愛,但在行動上卻不由自主地試探。
人家作家好歹要求和試探的人是自己母親,他憑什么對人鐘汀這樣?
最重要的是,如果一個人不能輸出無條件的愛,那他憑什么得到?
那天夜里,路肖維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如果鐘汀徹徹底底地不愛他了,那他還會愛鐘汀嗎?
路肖維在公司看老視頻的時候,歐陽清在兩個小時內火速從熱搜第五十躥到了熱搜前五。
大年初一的地方臺春晚上,歐陽作為主持人之一站在最中間,禮服和首飾都是她自備的,最亮眼的是脖子上的那串項鏈,五排珍珠項鏈中間嵌了一枚碩大的矢車菊藍寶石,十分高調。
就是那串項鏈將她送上了熱搜,項鏈上的藍寶石是她的前夫在前年拍賣會上拍下來的,當年還出過新聞稿,后來作為離婚財產分割給了她。
起初大家只是稱贊項鏈漂亮,沒多久項鏈的來歷就被扒了出來。牽一發而動全身,歐陽清的過往情史也很快被示眾。
她被描述成一個利欲熏心為錢拋棄初戀嫁給老男人的女人,如今見初戀功成名就,又拋棄前夫吃回頭草,人為地給初戀制造家庭矛盾,導致初戀離婚。
這次遠比上一次發酵得更為猛烈,她采訪路肖維的廢棄視頻被毫無防備地放了出來,盡管是路肖維交待她剪掉的,但在廣大網友看來,這完全是她的私心作祟。
毫無疑問,視頻是內部泄露出去的,但她現在無法追責,年前負責路肖維這期的兩個實習生離職了。
電視行業,多的是白干一年不拿任何工資連合同也不簽的實習生,這是媒體業的潛規則,但一直沒拿到臺面上說。
沒有合同,是把雙刃劍,如今插到了她自己這里。
歐陽清認定有人在整她,同行相輕,想必又是哪個女同行嫉妒她了。
她沒吃過男人的虧,只有女人給過她當上。她把女人對她的不友好歸結于嫉妒。
她不介意被人嫉妒,一個女人如果從未被同性嫉妒過,那她注定是一個無用的人。
她也不是不知道減輕嫉妒的方法,某女明星接受她的采訪,在節目里為表現得十分恨嫁,實際上追求者如云,只是不知道選擇哪個而已,但真有大半網友相信了,還真切地同情起人家來,實在可笑。
但她不能這樣做,自出道以來她一直以獨立女性的形象示人,她的各類節目和廣告代言都建立在這一基礎之上。
她是一個很注意自身形象的人,但她在春節之后面臨了工作以來最大的形象危機。
歐陽公司的公關能力本來就薄弱得很,如今放了假更是視同無物,起草的聲明下面都是網友在罵。營銷號微博評論下水得不能水的稱贊和網友真身對她長篇大論的辱罵形成鮮明對比。
到了大年初三的晚上,輿論依然沒有緩解的跡象,歐陽心里暗罵同事酒囊飯袋,最終她不得已給路肖維打了電話,她告訴自己,她并沒想尋求幫助,只是想要些安慰。
她并沒有得到安慰,路肖維卻主動提出給她幫助,只不過幫助也并不符合她的預想。
即使是年假期間,路肖維也每天能看到公司的輿情報告。
在路遇公關部沒介入的情況下,他的網絡形象依然是現代年輕版朱買臣,在前女友的刺激下功成名就一雪前恥,如今前女友準備回頭,卻覆水難收。
完美的復仇故事,他并不喜歡。
他又和歐陽重新扯在了一起,他更不喜歡。
歐陽的電話來得很及時,電話里,路肖維告訴歐陽,她只要發一個聲明,說他們當年是性格不合而分手,現在不過是彼此生命里的過客,有公無私;接下來的事情交給他就好。
“我不能說違心話,你并不是我生命里的過客,我也不想成為你生命里的過客。”
“從你說分手起,咱們就沒關系了。如果我有行為讓你產生了不必要的誤會,那我只能向你表示抱歉。作為一個公眾人物,形象十分重要,而且這還關系到你的收入。我希望你能好好考慮。”
“你是在諷刺我愛錢?”
“我并不認為愛人比愛錢高尚,各人選擇而已。聲明你早上發就好,我會澄清視頻是我讓剪掉的。”路肖維一邊打電話,一邊看手上的報表。
“如果我說如果你不說我也會剪掉呢?”
“那并不是我關心的,我只能對我自己的行為負責任。”他在道了再見之后掛掉了電話。
當電話第五次響起的時候,路肖維覺得自己有必要和歐陽清說清楚。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和鐘汀離婚。”
路肖維不知道是不是應該感謝歐陽給他找理由,“我和鐘汀始終都是內部矛盾,推給外部矛盾太不負責任。”
“你別這樣,是我對不起你。我這些天總是夢到你,雖然你從沒說過你愛我,但我知道不會有人比你更愛我了,再也不會有人對我這樣好……”她確實幾次夢到路肖維,她也確實愛他,但她并不后悔,不過她直覺這樣說的話,路肖維會高興一些。
“如果好可以量化的話,那你前夫比我對你好得多。”他很想說我當初可沒錢給你買上千萬的藍寶石,但君子發聲不出惡言,他作為一個男人,用這話來刺痛女人實在太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