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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新建在賀澤境內的悖都紅灘軍事基地內,還遺留著油漆味的招待所房間容留了這個無家可歸的青年,只要他留在這里一天,外面恨紅了眼的士兵和民眾就動不了他一根汗毛。可惜這樣堅固的避風港在過了今夜后也面臨到期。
“對我來說這并不是結局。”
俊流看著這個一如既往的孤獨訪客,淡淡地回答。
“悖都從來都會為投降我軍的人提供終身庇護,沒有過河拆橋的先例,即使這種做法有被間諜侵入的危險,但也正因為如此,更多愿意投奔我們的人再無后顧之憂。”費爾的解釋中帶著一些無能為力的歉疚,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對于決策者來說這只是利益取舍的棋局,卻會給當事者帶來一場毀滅性的災難。“我已經以我個人的名義向高層提出抗議了,沒想到他們還是決定把你交給盟軍。”
“只用交出我一個人,就可以避免進一步沖突的傷亡,女王陛下也有余裕來鞏固賀澤的新秩序。”俊流似乎并沒有把此事放在心上,以往常一般修養良好的動作拿起茶幾上的高腳杯,一口喝完了杯底殘留的酒液,“——還是很劃算的。”
“說是公開審判,可你一旦落到盟軍手里,我們就無能為力了。這一點你有覺悟嗎?你恐怕會被判死刑哦。”
“別兔死狐悲了,如果我現在請求你,你會私自放我逃走嗎?”他笑了一聲,若有所思地望著費爾不近人情的嘴角,也許再不會有別的人發現到,那上面的溫度實際上比想象中更熾烈。
俊流從容地抿起嘴,“我可不想死啊,要是出現了這么糟糕的判決,只怕我會太過恐慌,忍不住當著庭上喜歡看熱鬧的人,胡言亂語起來,說出什么不利于悖都軍的立場的話。”
費爾沒占到便宜,反倒被他的回擊噎得死死的,只得老老實實說,“我們已盡力為你疏通過,盡管這實在大費周章。不出意外的話,會判為終身監禁。但因為賀澤已經是悖都的領土,你不能留在這里服刑。盟國有權將他們所審判的罪犯監禁在自己的地盤里……”
“這個我想好了,請將我送往達魯非。”
費爾怔住了,直到俊流用面不改色的神情強調這個決定,他才表示不可理喻,“別蠢了,你想自尋死路?那邊正有人愁著找不到路子收拾你。”
“我在他們手里的話,他們也會比較安心,畢竟我已經一無所有,連一個普通人都不如,想當神的人,應該不屑于踩死一只螞蟻吧?”
“誰會這樣想就太天真了。我不清楚達魯非的作風,但如果是悖都軍的話,只要擋在了我們前進的道路上,就算是已經熄滅的火種,也會立刻清除干凈,以絕后患。”
“所以不幸中的萬幸,我暫時沒有與你為敵。”俊流抬起頭看著眼前的男子。他曾害苦了他,卻也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不論是作為一名士兵還是純粹的人。
俊流從未這樣坦蕩地打量過費爾,他必須承認對方非常出眾,那冷峻而具有雕塑感的面孔,仿佛揭示著一段迥異而原始的異族血脈,雖無緣知曉巨細,但那也應是悠遠跌宕,并有歷史的興衰為印——然而他卻不幸從軍,和俯拾即是的卑塵垢土一道,沖落在亂世的激流中浮沉。
“你說的沒錯,”他隨即微微點頭,贊同了對方的看法,“難保那里沒有像你一樣小心謹慎的家伙。以防萬一,我只能拜托你,請安烈女王陛下向達魯非施壓,不讓他們找任何借口清除掉我。”
費爾的眉毛罕有地挑動了一下,絲毫不掩荒謬之感,“我不過是個軍隊里的小小參謀長,你竟然想通過我直接向女王提要求?”
“你和安烈女王……關系不是非同一般么?”俊流別有意味地笑了笑,故意放慢聲音。
“鼓動這種謠言,已經足夠讓你死了。”
“抱歉,情報出身的人都很喜歡捕捉莫須有的風聲。”他不屑于求證這耐人尋味的題外話,輕松化解了鋒芒,轉而用一種更隱晦的諷刺口吻說,“我已經把我的整個國家獻給高貴的女士了,我想她也不介意小揮玉手,饒我一條生路。”
“告訴我你去達魯非的目的。”也許是剛剛的玩笑惹他不快,費爾凜起表情,“也許有人把現在的你當做不入眼的螞蟻,但不代表我也這么認為。”
真是一只馴化良好,本領高超的看門狗,俊流不禁在心里想著——只要有一點威脅到主人利益的可能,他都不憚于立刻亮出森亮的獠牙,嚴陣以待。
“我要去會個老朋友。”他游刃有余地回答,“你知道的,這純粹是我的私事而已。”
費爾沒有再問下去,雖然俊流有意避重就輕,對于所掌握的信息,從哪一點開始不介意透露,到哪一點為止需嚴加保守,他界定得十分清楚。但同樣的,這也提醒了費爾,將俊流送去聯盟軍事法庭后,他的職責也應結束在這一天,從那天往后的任何關心,都是無謂的。
在對方不置可否的沉默中,俊流也沒有心情繼續這個沒有結論的話題,緊接著問到:“明天什么時候?”
“早上六點會有人來接你,帶你離開這個軍事基地,之后你就聽天由命吧。”費爾有些敷衍般地回答,不再刻意強調任何細節。即使他始終不明白上官俊流的心思,不明白為何死到臨頭的他依然泰然處之,就像一切早有準備。他不再試圖多問,因為對方沒有解答的義務。
“這么說,今晚是我最后一次以自由身來睡一場好覺了。那么晚安吧。”俊流吐了口氣關上臺燈,從沙發上站起來,毫不拖泥帶水便下了逐客令,仿佛明天一早所要面對的仍然只是日復一日的朝陽,而不是被迫遠離家鄉,踏上生死難卜的贖罪之路。
他輕輕掠過費爾的身邊,朝臥室走去。這個藍眼睛的參謀官此時仍被錯綜復雜的心事絆住,沒有挪動分毫。當兩人的肩膀擦過的時候,俊流稍微停下腳步,于是在這只被呼吸聲撥動的黑暗中,最后的字句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
“替我好好保管這個國家,總有一天我會要你們原封不動地歸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