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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子堯一把將罩在自己臉上的翠色尾巴拉下來,呸呸吐出嘴里腥味兒:“我都沒在意,是你非要我念!念完又不高興,怎么那么難伺候……還要帶上蜚獸,人家招你惹你了?”
“帶上它是因為它欠揍——你老向著它干嘛?!”
“牛牛年經尚幼,又不能言語,怎么就欠揍了?”張子堯掙脫開燭九陰的束縛,捧起木盒子強行湊到畫卷底下讓畫卷里的龍看里面的小牛,“你看看這個模樣,哪里像是災禍神?就是一只小牛,連化作人形都不能呢!”
畫中紅眼與木盒中金眸相互瞪視片刻。
燭九陰撇開了龍臉,冷哼道:“災禍神還用長得像才算災禍神?長得丑行不行?況且你到是睜開眼睛瞧瞧屋外,水漫金山了都,難不成是本君的錯?還‘牛牛’,嘔,你到是連小名都取好了,自以為和別人多親近呢……俗不知這玩意其實早就——”
話說到一半突然停頓住。
張子堯:“?”
燭九陰將臉轉了回來,龍臉上一點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冷冷道:“本君若是像它一樣長相窮兇極惡,也不愿意化作人形,安安靜靜地當一只蠢牛裝瘋賣傻好歹還能騙騙你這樣的呆子……”
木盒子里的發出一聲奇怪的聲音,盒中小獸狀似不屑也擰開了自己的臉,似乎懶得再同畫里的龍多爭辯。
張子堯見話里話外兩只大爺都是一臉拒不合作,也是拿他們沒轍——這些天他唾液都快說干了也沒讓他們和諧共處……最奇怪的是在張子堯看來這兩位明明沒有過正面接觸,反正從某天早上開始突然間就有了什么深仇大恨一樣——呃,仔細地想想,好像是那天他感染風寒早早睡去,然后第二天起來,世界就好像變了個模樣……
張子堯總覺得自己可能錯過了什么,懷疑似的瞇起眼,正欲發問,這時候,余光瞥見原本將臉貼在畫卷邊緣的龍突然“嗖”地一下轉身鉆進了茂盛的松枝里,木盒子里的小獸也一臉警惕地微微抬起頭看向屋外門的方向——
不待片刻,張子堯便聽見從屋外傳來腳步聲,他順手將木盒蓋子蓋上,與此同時,房門被人敲響——是瑞王爺打發來的人,讓張子堯同他一塊兒,前去準備繪畫先前說好的災后圖,待畫好那圖,也好早日上路出發前往太行山脈。
張子堯放下木盒子應了聲,踮起腳將掛在墻上的畫兒取下卷好掛在腰間,并將關好的木盒放進早就收拾好的包袱里,片刻后推門外出,跳進了門外等待的侍衛舉著的傘遮擋范圍內……
其實這么大的雨,打了傘也沒多大用處,稍稍往外走個十來米肩膀和手臂就已經濕透,好在沒走多遠,他便看見瑞王府的馬車在雨中等待……張子堯索性三兩步助跑,跐溜一下靈活地跳上了馬車,馬車門似乎也早就等待好了似的同時打開,馬車里樓痕干干爽爽地坐在里面,笑瞇瞇地看著風風火火跳上車的少年:“怎么淋得這么濕?本王不是打發了侍衛去接應你么?”
一邊說著,他那狐貍似的目光在少年尖細下巴搖搖欲墜的一滴水珠上停留了片刻,這才親手掏出個帕子伸過來,帶著淡淡檀木香的柔軟帕子在張子堯的下巴上掃過:“擦擦,風寒才好,仔細又反復起來。”
動作自然絲毫不顯別扭,就像兩人之間早就習慣了這種稍微顯得過于親密的動作——張子堯愣了愣,心里也沒明白過來自己何德何能就讓王爺給自己擦水了,連忙用被雨水澆得發涼的手接過那帕子,心不在焉地胡亂擦了兩下,嘴巴上答道:“外頭雨大,一陣風吹過來傘拿都拿不住,不過又不是小姑娘家,淋點兒雨算什么……哎,這雨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停下,城里的百姓怕是極惱火了吧?”
此時馬車已經緩緩駛出。
“因為這次提早做了防范,損失倒也一般,臨時的棚子搭建起來了,糧食倒也還夠用……這還多虧了你提前提醒。”
“王爺也不問為什么我提前知道這些?”
“繪夢匠總有些常人不可及之處,凡事刨根問底就沒意思了。”樓痕笑道,“本王不是那么不識得情趣之人,逼得太緊了,將子堯嚇跑,豈不是得不償失?”
這話說得,仿佛張子堯是個什么寶貝似的。
張子堯汗顏,心中更加確定了“知道的少比較幸福”這種說法,并嘀咕若是他家里那些個親戚知道他這點本事就在京城招搖撞騙吃香喝辣,張子蕭那樣還有些本事的反而縮在祠堂里閉門思過,還不得氣得一口血吐出來——想到這,不知道怎的他又覺得高興了些,掀了窗簾子往外看,這才發現與樓痕對話之間,馬車已經駛出避暑山莊,逐漸出了皇城城門……
馬車經過之前他住過的那家客棧,大雨之中,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客棧中走出一晃而過,那人一身講究的錦衣袍,腰間掛著一只紫毫,腰桿挺直,身形高大……
分明像是他那個此時應該龜縮在祠堂里念心經的兄弟張子蕭。
“咦?”
張子堯微微瞪大眼,片刻之后,他狠狠地揉了揉眼,再定眼一瞧,客棧前面哪里還有什么人,只有一群老少婦孺擠擠攘攘地站在屋檐下躲雨——
張子堯長長松了口氣,心中暗道晦氣,總覺得是自己夜長夢多,這會居然出現了幻覺。
也是。
張子蕭怎么可能跑到這地方來?
……
就像是樓痕說的一樣,這會兒大概真的是因為提前做好了防澇準備,城內街道積水不像是上次那樣嚴重,車馬尚可通行,人披著蓑衣也是行動自由……雖然街上寥寥數人,街道兩旁建筑地震破損之后又泡在水里慘不忍睹,但是總體情況并不如想象中那樣蕭條——
尤其是朝廷搭建起來的那些臨時棚子,這會兒大約是早膳時間,大多數棚子都滿滿的排著人,人們伸著腦袋等隊伍最前端的士兵一個個發粥發糧,臉上雖有不耐,卻也尚可接受的模樣。
張子堯撇開方才片刻幻視帶來的煩躁,努力將此情此景記在心中,琢磨著一會兒要放進畫里。
馬車進了城沒一會兒就停了下來。
車門被人從外面打開,外頭的侍衛舉著把傘畢恭畢敬地候著了,而三步開外的地方便是一個早就搭建好的長長的棚子——棚子里沒有人在發粥,也沒有擁擠的難民,只是放了幾張拼湊在一起的桌子,一群官兵在眼巴巴地等待著……棚子就搭建在路中間,正面對著爛磚破瓦的街道以及幾個臨時粥棚,在這到處濕漉漉的地方,難得找到這么一片還算干爽的地方。
見了樓痕跳下馬車,那些等候已久的人紛紛站了起來,一名士兵打扮的人手中抱著個木箱湊了上來,當樓痕走進,士兵打開木箱給樓痕看了一眼,后者瞥了一眼木箱里的東西,只是點點頭淡淡問了句:“都收齊了?”
“回王爺的話,都齊了。”
“一封不少?”
“一封不少,除卻其中一位叫李四的——”
那名士兵湊到了樓痕身邊低語,樓痕微微蹙眉后,又迅速松開,點了點頭。
張子堯跟著伸長脖子看了眼,發現那木箱子里全是一封封糊好的信件,大約是之前說過要連同災后圖一塊兒遞給邊關將士的家書……看到此景,張子堯終于開始有些緊張,繃著臉看著樓痕吩咐那些人將準備好的長畫卷在棚子下那幾張長桌子展開——
那畫卷的長度看得張子堯一陣暈眩。
只覺得今兒個不搞出個“清明上河圖”他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來畫畫的。
待樓痕吩咐人拿過彩墨,張子堯更是想要咆哮:清明上河圖就算了,還他娘的要上色!
加錢!
必須加錢!
內心咆哮著,黑發少年表面上卻是老老實實,一副“王爺準備得真周到”的虛偽嘴臉在士兵的引導下緩步挪至畫紙更前,在畫紙跟前站定了,掃了眼正對面街道那些殘破得分外個性的建筑和建筑里三三兩兩站著好奇往自己這邊看的高矮胖瘦各不同的吃瓜群眾——
不用多看幾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