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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動了動身子,發現毒發得這么快,連動都動不了了。瘦削的肩,凌亂的發,面上越擦越多的血珠……衛初晴嗚咽著哭,連神志都開始不清醒了。她虛弱著,顛三倒四,輕言細語,“姐姐……你不要光恨我,你也要小心顧千江啊……我對不起你,可是顧千江也不是好人……衛家滅門后,他殺了多少衛門學生……他還瞞著我,不讓我知道,其實我怎么能不知道,我只是喜歡他,不想計較……他只為了往上爬啊,衛家的血,別人的血,你的血,我的血,他都照沾不誤的……”
衛初晗僵了僵,低頭看著氣息奄奄的衛初晴。她張嘴,可是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她聽衛初晴翻來覆去的,說一些自己無從查起的往事,“姐姐,你要逃……要逃的遠遠的……他是惡鬼,我都斗不贏他,更何況是你……姐姐,你別信他的花言巧語,我總是要死了,我這一輩子已經毀了……姐姐你還有機會……他根本不在乎別人生死的……他本可以早早救活你,可他就是要你不生不死……姐姐你逃開他……帶著小諾逃走……他太可怕了……”
顧千江么……
衛初晗怔然,許多年,她一直懷疑顧千江。數年以來,當她沉睡的那些年,趕去甘縣見她的人,只有顧千江。
她也不知道顧千江是什么樣的人。
但是父親說他心冷,衛初晴說他可怕……是啊,當然可怕。將衛初晗封印十年,將衛初晴謀殺十年……的男人,如何不可怕呢?
衛初晗只呆呆坐在地上,定定看著那個毒發身死的妹妹。她的眼淚在落,造化弄人……她不覺想,如果當年,在出生的時候,衛初晴沒有被送出去,那么她們姐妹二人的命運,是不是可以不這樣可笑?
此時,她已經忘記了顧府可能有的火災。她只茫茫然想著,一會兒是衛家的滅門,一會兒是當年被人往死里逼的少年,一會兒又是衛初晴流血流淚的眼睛……忽地,一陣噠噠噠腳步聲從遠處急促跑來。
“娘!娘親!”小孩子清亮的哭聲,刺破黑夜的悲涼。
衛初晴身子輕輕一顫,已經合上的眼睛,重新努力地睜開。
衛初晗抬目,看到白英落地,小孩子顧諾風一樣跑過來,一路跑,一路帶著哭腔。衛初晗與白英的目光對上,不覺恍然:是了,與白英約定的時間到了。白英進府,帶顧諾來威脅衛初晴了。
可是眼下……衛初晗垂目,眼睜睜看著那個小孩子猛撲到地上氣息微弱的婦人身上,哭得打嗝……眼下,衛初晴又哪里值得威脅了?
“娘,你怎么了?為什么這么多血?”顧諾吃力地抱著衛初晴的上半身,娘親無力地靠在他小小的胸腔上,他哭得眼淚模糊,大叫道,“來人啊!救命?。∧锷×藛鑶鑶琛?
衛初晴費勁地抬著眼皮,用心地望著她的親生骨肉。
瞬時間,電光火石,小孩子火熱潮濕的淚落在她臉上,那樣的溫暖,驅散她遍身的冷意。
小諾哭得這樣厲害,衛初晴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她喃聲,“小諾,別哭……你哭得病發了,暈倒了,沒人管了,娘再也沒辦法了……”
聞言,顧諾哭得更厲害了,整個火熱的小身子貼著娘親。他的小臉雪白,衛初晴光是看一眼,就心痛萬分。
她怔怔地看著小諾——
丈夫要她死,她就去死吧;可是她死了,兒子又會為她哭泣。這世上無數的仇恨和痛苦,留戀和不舍,竟是這樣的說不清。
人常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其實哪里是那樣呢?人啊,到死本性都是變不了的。該怎樣,依然是怎樣。反正都要死了,一堆爛攤子留給你們活著的人,死了的,一閉眼,又哪里在乎呢?反正都要死了,不如挖一挖陷阱給你們,看你們手忙腳亂,跟著我一起痛苦。
但是到死之時,強烈的不舍,卻也會放大無數倍。
她一遍遍地想著顧千江,也一遍遍地想著顧諾……直到顧諾撲過來,抱著她哭。她的心,也跟著他一起落淚。
小顧諾的懷抱、淚水,將衛初晴從那已經半只腳陷入的地獄拉了回來。
衛初晴抬起頭,瑩亮的目光與衛初晗對視。她竟是口齒清晰,連聲音都揚了幾分,“初晗姐姐……姐姐,我先前是騙你的?!?
衛初晗一怔。
而衛初晴接著說了下去,“我騙了你。顧千江其實不是壞人,你不用防他的。他縱是做了很多壞事,但是目的,一直是為衛家復仇。他心機深沉,可他一直想救活的那個人,是你;想除掉的那個人,才是我。他是喜歡我的,可他依然這樣對我……他對我很不好,他騙我很多,但是顧千江是向著衛家的,是向著你的。你不要跟他生罅隙,不要懷疑他。他查了衛家案子很久,你聽他的話……為衛家復仇,他是對你好的……”
衛初晗盯著衛初晴的目光愈發冷了,在她這樣說的時候,自己的后背生了一層冷汗。
她瞬間明白衛初晴的惡毒了。
十年生死,讓衛初晗變得很難信任人,對誰都懷著探究之心。衛初晴與自己是雙生子,早已看出端倪。她借自己的疑心,將顧千江與自己等人推得遠遠的。如果衛初晗一直將顧千江當惡人,一直以為顧千江別有目的,那她要怎么和顧千江相處?
衛初晗是沒法跟顧千江相處的。
但是十年,顧千江是知道衛家滅門案的真相的。如果衛初晗不能信任顧千江,她又如何報仇……
衛初晴的心何其狠毒。就算死了,也要拖人下地獄,給活人造成很大的困擾。
是的,她從頭到尾的惡毒。
先前非要跟自己將她是怎么殺劉洛的,就是想看自己痛苦;后來說顧千江如何陰險,也是想間離。衛初晴從頭到尾,都不是好人。
但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終于,徹徹底底地反悔了。
之前衛初晴又流淚又哭泣,說自己“后悔”,但端看她巧舌如簧,便知那悔意幾分真假。只有在顧諾啊出現后,在唯一的兒子抱著她哭泣時,衛初晴那死去很多年的良心,才終是活了過來。
衛初晗盯著衛初晴,她的眼睛,沉沉若潭,深深如夜。
衛初晴溫柔地看著兒子,“小諾,別哭……聽娘說,不要怪別人,是娘不好……娘走了,你要聽你姨母的話,她要你做什么,你都要乖乖的。不要再亂發脾氣了……娘不在,沒有人再容忍你的……”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還有你爹……”衛初晴目光晃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死后,衛初晗會不會留小諾一命。生平第一次,她希望衛初晗和自己不是同樣的人。她希望衛初晗是光明的,干凈的,溫和的。自己已經用性命相陪,換她活過來了,希望衛初晗不要再連累小諾。也希望顧千江記得這個兒子?!斑€有你爹,小諾,不要再跟你爹吵,跟你爹發脾氣了……娘走后,這世上相依為命的,只有你們父子二人了。他怒斥你,也是希望你好的。你是他親骨肉,他唯一的骨肉……他怎么舍得你啊……”
“娘……娘……我不聽!你不要這樣,我好害怕……”顧諾不停地擦眼淚,又惶惶望旁邊的衛初晗,也向不遠處嘆氣而立的白英求助,“姨母,白姑姑,你們救救娘好不好?請大夫來好不好……”
那兩人卻都沒動。
衛初晴拼著那口氣,努力對白英揚聲,“你們去找含珠,讓她帶你們去后院小佛堂。小佛堂的窗戶是被封住的,從外面看不到火光。那里的橫梁上有裝備,拿繩子串著,有硫磺灑在上面。別讓硫磺落下去,落下去,撒到蠟燭上,爆炸從佛堂里蔓延,一切就來不及了……”
白英一驚,目光漸凝。她與衛初晗對視一眼,“衛姑娘……”
衛初晗也終于想起,衛初晴這個女人太狠,她原是打算拖著所有人一起死的……
心有余悸地看著那個哭得臟兮兮的小孩,衛初晗想:我留下的這招后手,到底是派上了用場啊。衛初晴心狠手辣,誰的性命她都不在乎,估計就算顧千江在這里,也不能讓她心軟。只有顧諾了,這時候,大概只有顧諾,才能喚回衛初晴那早已泯滅的良心。
才能讓衛初晴想起,若非她作惡多端,報應何至于到一個小孩子身上!
衛初晗對白英一點頭,“快去尋陳公子他們!”
白英立即躍入黑夜深處,幾下不見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