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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薇再次醒來的時候,聽到耳畔有一個輕柔驚喜的聲音,“莊小姐,您醒了?”
入目,是白色的墻,白色的床,還有護士白色的衣服。
這是醫院。
何薇心中一慌,盯著護士問:“我怎么了?”
年輕的護士笑得非常柔和,語氣帶著小心翼翼地安撫,“莊小姐,您大概是力竭之后昏迷了,既然醒了,那就證明現在已經沒有事,只需要多休息就好。”
護士的表情并無什么異常,何薇松了口氣。
看來她的傷口在救援過來之前就已經愈合了。至于身上沾上的血,可能也會被認為是別人的血吧。
何薇又問:“誰送我過來的?”
護士表示不清楚。
“莊小姐,要我叫您的家人進來嗎?莊老先生在外面守了半天了。”
“守了半天?”何薇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莊老先生是誰。
是這具身體的祖父。
何薇從床上起來,護士幫忙給她拿了個靠枕倚在床頭。正好了身體,何薇吐了口氣,說:“快讓他進來吧。”
一個老人,愿意在病房外枯坐,守了半天,那他對原身應該很好吧?
那他會不會看出,她和原身性格上的不同?她推說失憶了,不知道會不會被看出問題來。
何薇心亂如麻,而病房很快重新打開。
何薇身體一震,看向門口。
那是一個氣勢迫人的老人。他年老,卻不老態龍鐘,而是身姿挺拔,雖然拄著一根拐杖,但氣勢穩如磐石,仿佛狂風暴雨,也無法摧折他半分。
他的眼睛不復少年人清澈,但是更加銳利如箭,直射人心。
何薇只與莊老先生對視了一眼,便無法承受的低下頭。
她也因此錯過了莊清眼中一閃而逝的悲慟和崩潰。
病房內,何薇屢屢想要開口說些什么打破這份難捱的靜默,可卻覺得說什么都不合適,一直低著頭不敢抬。
終于是莊清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很平靜,說:“醫生說你身體已經沒事了。準備一下,跟我回家吧。”
何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聽到莊清說回家的那一刻,她瞬間,便淚流滿面。當眼淚滴落,洇濕暈染了白色床單,何薇雙手覆著臉,想將這股莫名的淚意止住,卻毫無辦法,反而哭得愈發厲害,還打起了嗝。
莊清拄著拐杖,在病房內緩慢而有節奏地敲響,走到了窗邊。
他既沒有勸慰,也沒有呵斥,只是聽著何薇哭泣,靜靜地望著窗外碧樹遠景。此時,他的目光不再是經年不變的凌厲,渺遠而蒼涼。
何薇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期間,莊清依舊只是沉默,但何薇心里感覺到的,卻是這個沉默內斂甚至略顯陰鷙的老人無聲的包容。
待何薇停了哭聲,莊清才說:“我叫人進來給你收拾一下。收拾好了,就回家吧。”
何薇遲疑著說道:“你…沒有什么要問我的嗎?比如我為什么不回莊家。”
莊清回過頭,“你想說嗎?”
何薇點頭。
“那就說。”
“我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何薇緊緊地盯著莊清的表情。
這一雙眼眸里,故作鎮定之下,卻掩蓋不住強壓下驚惶。
莊清忽然便是一陣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曾見到過這樣一雙眼。
北安戰役,他們一個連與侵略者打游擊,戰到最后,只剩他一人,侵略者想將他生擒,而他跳下了懸崖。
本以為必定再無生還之機,卻不料再次醒來,睜眼看到的,卻是一個纖弱的背影。
那個女子轉頭,臉上又是泥又是土,唯有一雙眼睛,干凈得像是水洗過的天空,仿佛能滌蕩這世間的無盡血腥。
然而這亂世之中,怎還會有如此這般不染塵埃的雙眼?
“你醒了?”她驚喜道。
莊清并不說話。
浸染在戰場上的一身血腥殺伐之氣,在無言中流露。
女子原本想要走近的腳步停下,
“哎!你是我撿到的,我救了你,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了。你不許對我這么兇!”
莊清閉上眼,只當沒聽見。
隨后他聽見她跺了剁腳,跑了出去。
莊清身上掌握了太多秘密,什么人,都不能相信。
眼下雖然不知道對方玩的是什么把戲,但無需理會,眼下重要的是盡快將傷養好,將情報送出去。
莊清將要進入睡眠之間,又被“咚咚咚”的腳步身給吵醒。
“你叫什么名字?”
莊清沒睜開眼,也不說話,那女子鍥而不舍地問個不停。
比耐力,女子沒能比得過莊清。
“哼,不說就算了。”
女子又跑了出去。這一回,她端了一碗血過來。
“你既然不說名字,我就當你沒名字了。反正你在這賣身契下按了手印,你就是我的仆人了。”
女子靠近莊清,想要趁著他因為身上多處骨折而行動不便之時,讓他按下手印。誰料到,當她靠近莊清,給他手上染了野雞血,準備往紙上按時,莊清不知怎么地一個翻身,卻打翻了她的碗,還把她壓制在身下。他的牙齒就落在她的脖頸。
莊清還在想著,要不要咬破她的喉嚨,就聽她的哭叫聲如魔音貫耳,“你忘恩負義!你個小人,我救了你你還這樣對我!早知就讓你被野狼叼了去,早知我就不要辛辛苦苦把你拖回來,還要到處找藥給你治傷!嗚嗚嗚…做我的仆人怎么了,我又不讓你做事,我還可以給你做吃的,這荒山野嶺的一個人也沒有,我就是害怕,我就是想你帶我離開這里。你個壞人!我一片好心你怎么可以這么欺負我?我不要你了…嗚嗚嗚…”
女子在莊清身下掙扎不休,哭噎著絮絮叨叨,莊清猶豫了半晌,終究沒有殺了她。
“你幫我養好傷,算我欠你一個人情。不過,要是再弄這些動作,別以為我受傷了就拿你沒有辦法。”
蓄力一擊耗費了他所有精力,料想這單純幼稚的小姑娘不會對他起殺心,莊清轉瞬便沉睡過去。
女子感覺到莊清又昏迷了,一個使勁將他推開。
看到莊清身上的傷口又崩裂出血,女子哼了一聲,“活該!我才不幫你養傷!才不會!絕對不會!”
到底接下來的一天,女子還是去采了草藥,一直忙碌到天黑,才將莊清全身重新包好。
可等到要點燃些草藥來驅趕夜間野獸時,女子忽然大驚。
“死了!草藥用完了,本來打算今天去采的,都怪這人!”
女子將剩下的草藥點上了,這些只夠支持大半個晚上,只盼著今天運氣不要太差。
她認識這山林間的各種植物的功用,知曉用草藥來驅趕各種野獸,才能活到現在。要是讓她跟哪只野獸對戰,她完全只得一個死。
這個小山洞是沒有門的,女子用小石頭堆在出口上,也就充當個門了。實際上沒什么作用,因為女子的力氣太小,搬不動多大的石頭,野獸要是想進來,一沖,門就碎了。真正起作用的還是采來的藥草。
女子用小石塊把山洞口勉強堵住,走到莊清身邊挨著他。
雖然這人還沒醒,但是他就算是睡著,也能給人一種安全感。
女子摸了摸脖子上的那印子,小聲自語道:“剛才對我那么兇,萬一對上野獸,你可不能熊了。”
在天明之際,女子的祈禱并沒有靈驗,一頭孤狼尋了上門。若非莊清早已在戰場上養成了對危險極為敏銳的觸覺,在關鍵時刻,以身相博,殺死了狼,兩人必定都無生路。
野狼死后,莊清再次力竭倒地,晉悠癱軟在地的身體連忙爬過去,又驚又怕地試了試莊清的鼻息,才大松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