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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炆笑道:”你二哥常升在邊關將功贖罪,刀劍無眼,他能活多久,就看你聽不聽話了。“常瑾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癱坐在地上,”你是個魔鬼,惡魔!“朱允炆將常瑾抱起,放在床上,攤開繡被蓋住了,“地上涼,小心身體。還有,下一次見面,我希望你能戴著那朵紫色的牡丹花,真的很配你。”
常瑾閉上眼睛,也不再說話。
朱允炆在她額前輕輕一吻,下船騎馬,離開了道觀。
黃昏已至,他必須趕在宮門關閉之前回去,奔跑在大街上,馬蹄飛馳,心似繾,腦子里全是和常瑾歡愉時的美好,溫暖香糯的懷抱、額頭細密的汗珠兒、突然繃緊的足弓……她是愛他的。
可是到了最后,總是以吵架、哭泣、威脅告終,所有的美好就像鏡花水月,總是一次次殘忍的被打碎,猶如幻象。
她很痛苦,他也很心痛,可是除了威脅恐嚇,他也沒有其他辦法留她在身邊了。
途徑一個胭脂鋪,朱允炆想起常瑾空空如也的妝奩,拉緊韁繩,跳下馬背,一頭扎進了鋪子,末了,抱著一個大匣子走出來,遞給侍衛,“速速送到道觀。”
侍衛領命,剛剛翻身上馬,朱允炆說道:“不用了,我自己去。”
侍衛一愣,“殿下,待會宮門、城門都要關閉的。”
朱允炆看了看皇宮的方向,說道:“明日一早再回來。”
次日清晨,馬氏的侍女送來急報時,朱允炆正在給常瑾畫眉。
侍女裝作什么都沒看見,”……娘娘說常小姐有危險,請速速離開這里。馬大人會保護常小姐。“朱允炆筆觸穩健,細細給常瑾畫好了眉毛,才放下眉筆,說道:”收拾一下,送常小姐去田莊。“朱允炆果然不做他疑,相信了馬氏的話,呂側妃由此”蒙冤“。
馬大人護送廠常小姐離開道觀,走到半路,偷偷命心腹回去道觀放了一把火,徹底坐實了呂側妃的”陰謀“!
朱允炆剛回東宮,就聽到了道觀著火的消息,心有余悸:幸虧提前送走了常瑾,若晚了一步,常瑾豈不是命喪火場!
朱允炆火冒三丈,和呂側妃大吵一通。
呂側妃冷笑道:”我如今有更重要的人對付,根本沒工夫理會那只狐貍精!管你信不信,道觀的火不是我放的!“朱允炆怒目而視:”當然不是母親放的了,母親日理萬機,這種下作的事情當然交給手下人做。“呂側妃冷笑道:”是啊,我無恥,我下作,你和自己的小姨通/奸就高尚了?“……母子兩個互捅刀子,互相揭短,吵得身心俱疲。朱允炆回到寢宮,看見馬氏吃著清粥小菜,心下更加煩悶,“這是母親給你的懲罰吧?她太過分了!”
馬氏說道:“這不算什么的,常小姐沒事就好。”
這對夫妻因常瑾而結盟,朱允炆說道:“東宮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你才是東宮的女主人。”
馬氏說道:“側妃在東宮的勢力猶如一塊鐵板,水潑不進,不過,我已經找到了破解之法。”
朱允炆問道:”什么法子?“
馬氏指著一碗米粥說道:”東宮只是一粒米,皇宮才是這個碗。你是儲君,我是儲妃,我們的目光怎么可能僅限于東宮呢?太孫,我要向胡善圍示好,只有她才能有本事幫我牽制側妃。“
☆、第278章 生吞活剝
洪武帝的身體到底如何,沒有誰能比胡善圍更清楚,八成是油枯燈盡,回光返照而已,就像當年馬皇后一樣。可如果皇上駕崩,我該何去何從?
胡善圍在宮廷里地位斐然,不準東宮呂側妃的手伸向宮廷,呂側妃對她是恨之入骨,將來必定除之而后快呢……
正當胡善圍覺得前路迷茫時,東宮皇太孫妃馬氏找上了她。胡善圍因此看到了希望,呂側妃再厲害,未來的皇后畢竟是馬氏。所以兩人的立場雖然不盡相同,但求同存異,馬氏和胡善圍暗中結盟,一起牽制呂側妃。
就當諸位藩王準備離京時,洪武帝再次病倒,而這一次,他倒下后就沒能從病榻上起來。
皇上病危,皇太孫朱允炆監國,藩王們每天在病榻前盡孝道。
洪武三十一年,小荷露出尖尖角的初夏,入夜,皇宮燈火通明,洪武帝已經昏睡三天三夜了,胡善圍用一根鵝毛試探著洪武帝的鼻息,鵝毛微微翕動。
洪武帝緩緩睜開眼睛,胡善圍大喜,”皇上醒了!“
寢宮里,龍子龍孫們一百來人,烏壓壓圍著龍床跪著,洪武帝示意胡善圍扶他起來,深深的看了看這些子孫后代,問道:”怎么不見大郎、二郎和三郎?“眾人皆是一愣:皇上難道病糊涂了嗎?太子朱標病死、二皇子秦王朱樉自盡殉情、三皇子晉王朱棡逼宮自盡。
沒等胡善圍解釋提醒,洪武帝揉揉太陽穴,”哦,記起來了,他們三個先走一步,下去陪著朕的皇后去了。四郎啊,如今你是朕的長子了,你們都退下,朕有話和四郎說。“眾人皆是一驚,尤其是皇太孫朱允炆,皇爺爺即將撒手人寰,臨終前卻要四皇叔單獨留下,難道……
洪武帝陰沉著臉,”怎么朕的話不管用了?“
胡善圍忙站起來說道:”請諸位先隨我去偏殿,聽候召見。“烏壓壓一群人無聲無息的離開寢殿,均不發一言。
朱棣跪拜,”父皇,您要保重身體。“”你過來,坐在朕身邊。“洪武帝抬了抬手,”朕眼花了,隔遠了看不清楚。“朱棣坐在了龍榻上,自打成年,父子之間就從未有過如此親近的時候。
洪武帝打量著兒子,”你家老二朱高煦第一次進宮來見朕的時候,朕還以為是你呢,朕叫他四郎,他沒應,說’皇上,您叫錯了,我是二郎‘。“朱棣說道:”熊孩子不懂事,不會說話,被兒臣慣壞了,父皇見諒。“洪武帝搖搖頭,”我們老朱家的二郎,就應該有這種魄力。朱高煦和你少年時幾乎一模一樣,一身銳氣,朝氣蓬勃,往那一站,就像一桿旗幟似的,讓人挪不開眼睛,一眼望過去,千萬人里頭就能認出來。““四郎啊。“洪武帝拍了拍朱棣的肩膀,”朕二十幾個兒子,你就是那根旗桿,是朕最引以為傲的兒子。“長到四十多歲,朱棣才第一次聽到父親的夸獎!
一時間,朱棣甚至覺得那句”你就是那根旗桿,是朕最引以為傲的兒子“只是幻覺。
父與子,每個兒子都希望得到父親的欣賞和認可。朱棣也不例外,哪怕和父親矛盾重重,這一句姍姍來遲的贊揚對他而言也是彌足珍貴的。
朱棣肩膀一顫,一股熱流似乎即將奪眶而出,好在他人到中年,涵養十足,忍了忍,將眼淚逼退,父親還活著呢,此時此刻不是流淚的時候。
洪武帝又饒有興致的說起來孫子朱高煦,”朕問你家二郎,說在北平學了些什么本事?煦兒說,我讀書不如大哥,不過我的兵法和武功比大哥要強。朕心想啊,這不正好和四郎你一樣嘛,朕就命宮里幾個侍衛和煦兒比武。煦兒大獲全勝,朕問他有何感想,你猜他說什么?“知子莫若父,朱棣難為情的說道:”一個能打的都沒有。“這是二兒子的口頭禪了,燕王府的人都知道。
洪武帝呵呵笑道:”對,就是這句話,簡直和你少年時一模一樣。朕那個時候還沒登基,天下大亂,朕忙著南征北戰,無暇管你們這些兒子們,你從小就喜歡舞刀弄劍,跟著朕在軍營里長大,學得一招半式,就顯擺著找人比武,贏了也就罷了,一旦輸了,就回去苦練,回想著如何破解對方的招式,第二天一定要贏回來。”
朱棣微微吃驚,“父皇知道兒臣少年時軍營的日子?”
洪武帝點點頭,“雖然朕沒有時間教導你,陪著你們長大,但是朕一直派人跟著你,記錄你們每天都在做些什么,朕得空便看著他們寫的書信,因此對你們的性子了如指掌。你如今也是六個孩子的父親了,應該理解朕當年身為人父的無奈。””身在戰場,心里其實一直牽掛著孩子們,想知道他們的喜怒哀樂,可因總是在外打仗,和他們相處的時間太少,孩子們敬你愛你,但無法真正和你溝通交流,你又怕慣著他們,會慣出壞毛病來,所以一直以嚴父的面目對待他們,對不對?“洪武帝一席話,簡直說道朱棣心坎上去了,他如同找到了知己,連連點頭,”父皇說的極是,女兒們也就罷了,本來女孩子就要多嬌慣些,要星星要月亮都給她們,我們老朱家的女兒是天之驕女,再多的寵愛也無所謂的。可是兒子們不同,兒子要自強自立,因為將來他們要承擔保家衛國的重任,所以縱使不舍得,也要狠下心來嚴格要求他們。“
洪武帝說道:“是啊,他們摔到了、練兵時受傷了,你其實十分心疼的,很想像他們的母親那樣,抱一抱,親一親,安慰一下,可是話到嘴邊,或者手都伸過去了,卻又忍住縮了回去,冷下臉來教訓他們自己爬起來,或者大罵他們笨蛋,如果在戰場上,他們的每一次失誤就是找死。”
朱棣被父親的話深深觸動,”是的,兒臣明白父親的意思,身為人父,有諸多的不得已,很多冷言冷語其實是想保護他們,希望他們將來有本事自立,當得起他們肩上的責任。”
洪武帝長嘆一聲,“其實你也好,煦兒也罷,你們父子兩個爭強好勝的性子都是隨了朕,身為大明皇族的男丁,我們沒有選擇安逸的余地,只能勇往直前。”
朱棣點頭說道:”是的,兒臣要守護燕地的門戶,沒有退路,所以必須一往直前。“洪武帝拍了拍朱棣結實的胸膛,“其實你少年時爭強好勝也并非為了自己,你生母碩妃早逝,五郎橚兒懵懂無知,你想保護弟弟,想要朕看見你的能力,所以一直拼命表現自己,當一個好兒子、好哥哥、好王爺。”
“父親——”朱棣激動的看著洪武帝,第一次忘記了應該稱呼父皇。
洪武帝感嘆道:“沒想到吧,其實朕一直都知道你的想法,你在朕心中,一直占據著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