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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樓前的血跡被大雨沖刷、暈開,蜿蜒入蛇般流入路邊的溝渠。
夏天暴雨來得快,去的快。一盞茶的功夫,便雨止云開了,青石板路沖刷干凈,一絲血腥味也無,泛著冰冷的青光,大地真干凈。
道衍禪師俗名叫做姚天禧,是家中幼子,父母早逝,長兄如父,姚大伯少年時就撐起了家業,對弟弟妹妹關懷備至,是個厚道人。
可惜妹妹高姚氏成了寡婦后,變得尖酸刻薄、愛占小便宜,眼皮子淺;而弟弟姚天禧則從小不愿意學醫繼承祖業,說醫人無用,他的志向是醫天下,想學將相之才。
可是當時家境貧寒,姚大伯只是個沒有什么名氣的小大夫,勉強糊口而已,無力供養弟弟讀書考科舉。為了減輕家里的負擔,姚天禧八歲就進了附近的妙智寺當驅鳥小沙彌。
元朝時的寺廟對年齡要求很嚴格,七到十三歲時的男童心性不定,稱為驅鳥小沙彌,在寺里做一些雜物,讀書寫字。從十四歲開始到十九歲稱為應法沙彌,學習經卷佛法,這期間隨時都可以還俗回家。
到了二十歲那年,姚天禧正式受比丘之戒,法號道衍。道衍學識淵博,并不限于佛法,儒釋道三家皆通,能夠和文人詩歌相答,也能在醉酒后舞劍嬉笑,交友廣闊。
從弟弟當驅鳥小沙彌開始,姚大伯就知道這個弟弟將來要走的路和自己截然不同,他無力管束或者出手幫忙,只得默默守候在家里,等著弟弟四處云游后歸來看上一眼,兄弟二人坐著吃頓飯,喝杯茶。
足矣。
可是今天的素宴有些尷尬了。
團圓飯吃到一半,妹妹高姚氏開始發招,本著我不好過,你們全都別想過安生日子的精神,她尖刻的聲音,猶如石子在玻璃上刮過:“大哥,吃完這頓飯,你和二哥就分家了。論理,我這個出嫁女沒資格占家業,但是二房這兩個都是外頭撿來的,不是咱們姚家的人,憑什么分給他們?”
姚妙儀和姚繼同對視一眼,難道阿福說的要小心姚家暗算,是因為要分家產的事情?
姚妙儀本以為姚大伯他們要利用她的婚嫁獲利呢。還好,只是錢財而已,她有些私房,加上行醫一技之長,足以立足了。
道衍禪師正吃著龍井茶泡飯,驀地聽高姚氏說起分家的事情,便放下筷子,說道:“以前家中貧寒,這些家業都是大哥一家掙出來的,我是出家人,不會取家中分毫。”
“姚繼同和姚妙儀是我收養的孩子,因在寺廟里養著不方便,所以托付給了大哥,如今他們兩個都長大了,若是住在家里不方便,我會安排他們搬出去,不會動家產分毫,這個請大哥和大姐放心。”
姚大伯是個老實人,此刻臉漲的通紅,結結巴巴的說道:“弟弟——道衍,我不是要趕他們走,繼同和妙儀都是懂事的孩子。尤其是妙儀很小就幫著藥鋪賣藥問診,姚家鋪子能有今日,她功不可沒,我不會讓他們兄妹兩個空手離開的。”
言下之意,鐵定了要分家。
姚大哥和姚大嫂也表明了態度:“對對對,該分給堂弟堂妹的,我絕不會少一個銅板。”
姚繼同忙疊聲推辭,“不可不可,姚家對我們有養育之恩,我們已經長大成人了,可以自己養活自己。”
姚大嫂有些心虛,不敢和姚妙儀對視,于是對姚繼同說道:“聽嫂子的話,給你們的都拿著,將來男婚女嫁,你的聘禮、妙儀的嫁妝都要花不少銀子呢。”
姚妙儀察言觀色,總覺得不應該只是分家那么簡單,正要試探幾句。高姚氏見不得這副兄友弟恭,互相推辭的和睦景象,冷哼一聲,說道:“喲,你們兄妹還蒙在鼓里吧?這家早不分,晚不分,非要在這個時候把你們分出去,還巴巴的貼一部分家產,你們以為是白得的?”
高姚氏故意端著不繼續往下說,鄙夷的看著姚妙儀和姚繼同,期待這兩個收養的棄兒求她,以洗昨日被污蔑偷竊之恥。
此時誰都沒有胃口吃飯了,道衍雙目微合,佛珠在指尖流淌,嘆道:“我是出家人,論理不該沾染紅塵俗世。繼同,妙儀,你們好好和家人談談。“姚妙儀和姚繼同一起站起來,對著姚大伯等人行了禮,“大伯,大哥,大嫂,這些年多虧了您的照顧,我和二哥才能活到今天,請受我們一拜。”
姚繼同說道:“分家也好,分產也罷,我們聽從便是。若有何難處或者苦衷,也不必隱瞞,我們不會怪你們的。”
自從大力長老郭陽天背叛明教,投靠朝廷。道衍要去天界寺修《元史》,姚妙儀要刺殺郭陽天,他們遲早都會離開蘇州姚家。分家對他們而言,反而是一件順理成章離開姚家的理由。
至于錢財,身為小明王的姚繼同手中掌握明教寶庫,不缺姚家這點家產。
姚大伯只是嘆氣、愧疚的看著弟弟道衍,欲語還休。
姚大哥囁嚅片刻,不知從何說起。
姚大嫂欲語淚先流,抓著姚妙儀的手哭訴道:“我們——我們也是逼得沒有法子了,姚家藥鋪的生意紅火,街坊鄰居也都是住熟了,好幾輩的交情,實在舍不得離開蘇州啊……”
原來最近蘇州府衙門的小吏經常和姚家來往,是為了督促姚家搬遷,連著家當戶籍文書,一起遷往大明都城南京城!
朱元璋定都南京后,除了修建皇宮和各種內外城墻,建立新都城,對都城的人口也做出了調整。原來的南京普通居民大部分都被遷往了云南和江北等地區,同時頒布法令,命令天下的富戶、儒戶和各種工匠手藝人等百萬余人來新建的都城居住。
明朝初年,天下只是初定而已,元朝殘余勢力依然強大,許多人對明朝政權處于觀望態度。何況中原之人講究落葉歸根,若無天災兵禍等,甚少舉家遷徙。
所以法令頒布之后,主動響應的少,大部分名額是攤派到了各個州縣,如同征兵似的抽簽,強行將中簽的富戶和匠人遷到南京城落籍。
尤其是蘇州人,對新建立的朱明王朝依然處于排斥態度,主動搬遷去南京的很少。以前明教三股勢力分天下,陳友諒居南昌,朱元璋在南京,而私鹽販子出身的張士誠盤踞在蘇州,善待百姓,極得民心。
朱元璋命令大將軍徐達、常遇春等人攻打蘇州,足足圍了三個月,雙方都損失慘重,城破之后,徐達差點要屠城泄憤。
總之,朱元璋征服了蘇州城,但是并沒有得到蘇州的民心。
姚家在蘇州算是富戶,而且是大夫,正好被抽簽到了,今年之內必須遷往南京,否則全家要被發配云南。
☆、第10章 鮮有知命
姚大伯握著拐杖的手猛烈顫抖起來了,花白的山羊胡子也跟著一抖一抖的,“道衍,我們姚家在宋朝末年,從汴京遷到蘇州,從此落地生根,祖宗好幾輩的祖墳都在這里,怎么可能說遷走就遷走呢?我是被逼的沒有法子了,就想到分家,要你們二房的繼同和妙儀遷到南京去,我們大房留在蘇州守著祖墳和祖業。”
當然私心也是有的,姚記藥鋪苦心經營多年,方有今日日進斗金的成就,倘若去了南京那個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天知道生意會不會垮掉呢。
原來如此!
高姚氏刻薄,姚家大房一家子卻不算是壞人,只是逃避改變的普通百姓罷了,況且二房收養的兩人確實和大房毫無血緣關系,并不難做出分家遷徙的決定。
姚妙儀看了姚繼同一眼,從名義上,姚繼同是她哥哥,家中事情要由他出面做決定。
姚繼同心領神會,說道:“這事既然官府都定下來了,木已成舟,我們姚家必須遷出一房人去南京。那就按照大伯的安排分家吧,我和妙儀去南京開藥鋪,那里遷過去了百萬人口,生意應該不會差。大伯放心,我們會過的好好的。”
姚大嫂掏出帕子擦淚說道:“好,你們都是懂事的孩子,去了南京之后,經常捎信回來。我和你大哥若得空,就去衙門請了路引去看你們。”
天下初定,洪武帝為防止奸細逃兵進出,對戶籍路引管理的非常嚴格,限制百姓出行。
姚大哥不善言辭,當即拿出了三百兩銀子和十貫錢給了姚繼同和姚妙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