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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五年三月,京城通往塞外的官道上塵土飛揚,遠處的百姓只能看到飄揚的旌旗。如此氣勢,不用多想,他們便知是當今皇上親領的征西大軍。雖說這里的百姓早就習慣了官道上的風塵,畢竟每年今上都會前往塞外巡幸。但出征與出巡雖一字之差,卻是天壤之別。
出巡要的是排場,是帝王的氣勢。而出征卻要求快、準、狠。為了戰略得以保障,時間是最關鍵的要素。預定的時間到達預定地點,是戰爭的必要條件。而要做到這點,這不僅需要物質上保障,也對領軍人有重大的挑戰。這是遠程作戰,軍隊大多數是京城的八旗子弟,他們雖會陪著皇帝出巡,但那要求和出征的要求可相差遠了。幾天連續行軍,后勤保障也不是太好,再加上如今天公不作美,如今的大軍總有一股子的浮躁之氣。
康熙看到如此情景,也有些著急,“滿洲八旗子弟才入關短短幾十年,已經一身驕縱之氣。雖然每年巡幸圍獵,但與真正的作戰還是相差太遠。”如此想著的時候,他想到了三藩作亂期間,當時可謂大清危矣!而說到底,還是八旗子弟不爭氣。
康熙正陷入沉思,卻聽到了一片歡笑聲,康熙正要發怒,派人前去詢問,又傳來一陣高亢的歌聲,康熙精神一震,這是……那邊打探消息的小太監也走過來了,看著皇上晦暗不明的神色,不知如何是好。
康熙卻似沒看見小太監的無措,直接詢問“是哪個大營?”
小太監一愣,趕緊答道“是正紅旗那邊。”
康熙一聽,也不多說什么,直接向前走去。周邊的人一看,趕緊跟上。
正紅旗大營營帳外,篝火苒苒地燒著,官兵們圍坐在一起,認真地傾聽著站在篝火旁那人的歌聲,專注而投入。一首結束,大家紛紛鼓掌,又嚷嚷著讓另一個人繼續。而另一邊有些官兵站起,又有一些官兵坐下。康熙遠遠地注視著一幕,有些感慨,又有些欣慰。最初在大營內聽到嬉笑聲,他是惱怒的,而隨之而來高亢的歌聲卻讓他明白了些什么。雖說在戰場鼓勵戰士不算錯,但他也怕他們光顧著振奮戰士的情緒,疏于防備。但現在看來,他倒是多想了。想到正紅旗大營內的顧八代,到底是戰場老將,真是老辣。還有齊世、長泰、法喀,都是可用之才,以后可以重點培養。
“周西坡下雪紛紛,明關城外夜沉沉。 將軍血灑西川冷,史冊名標忠烈臣。 黃土無情埋傲骨,青天有恨納英魂。”
一首《周西坡》勾起了顧八代當年的崢嶸歲月。年輕的時候一腔熱血,想著彪炳史冊,黃土埋骨,那是榮耀。而如今,這榮耀是年輕人的啦!顧八代凝視著一邊的四阿哥胤禛,他倒是沒有想到這位矜貴的阿哥能跟這些將士打成一片。想到這位阿哥從小受寵,又想到前段時間在正紅旗內聽到關于這位阿哥的流言,看樣子這位阿哥倒是將軍士們的心理把握得很好啊!大清有這幫年輕人,也算是后繼有人啊!自己到底是老了啊!顧八代活動活動筋骨,心知年紀大了,身子骨也熬不起了,便站起跟胤禛打了聲招呼,接受了胤禛頗為關懷的幾句話,便離開了。
顧八代往自己的營帳走去,突然瞥見遠處似有人影,心中一緊,想著難道有什么紕漏,小心地走過去,沒走幾步,就發現是當今天子,瞬間有些冷汗,急忙下跪請安。剛聽到康熙示意,準備站起,卻聽到那邊官兵起哄,要四阿哥也唱上兩句,一下子腿又軟了。但見康熙沒有怪罪的意思,顧八代硬著頭皮站起,思量著跟康熙解釋。
康熙倒是沒注意顧八代的小心翼翼,頗為欣慰道“顧卿不愧是沙場老將,領軍果然有一套,能在這么短時間內讓這些正紅旗子弟信服老四啊!”
康熙的說詞倒是讓顧八代一愣,不明白這功勞怎么到自己身上。想要解釋什么,卻被康熙阻止“你啊,不用多說什么。哎,對這兒子,朕是有些無奈啊,不久前,正紅旗那幫子人還告了他一狀,朕就是擔心他年輕氣盛,處事輕率,才想著讓你來制約他一下。倒是沒想到有這效果。”
康熙欣慰的眼神,讓顧八代頭皮發麻。而那邊四阿哥胤禛也高唱起來: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可能是歌詞讓軍士們產生共鳴,圍坐的戰士們也輕輕地跟著唱到“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康熙看到如此熱烈的場面,也不免跟著念上兩句。一旁的顧八代更是緊張了,這首歌結束后,趕緊將事實告知。
康熙聽到這些都是他的四子的主意有一瞬間的愣神,想起胤礽奏折上曾言“大清的確需要他們,但需要的是他們舍身,而是需要他們的勇敢強悍,需要他們有能打贏戰爭的能力。”當時他和胤礽都覺得這個四子有能力有魄力,但年紀太輕,處事輕率。但沒想到這樣的胤禛卻能讓這幫子戰將信服。
顧八代顧不得一旁皇帝晦暗不明的神色,直接說道“這幫子八旗子弟,雖說在京中驕橫慣了,但被四阿哥那么一激,倒當真激出些血性。這些日子的行軍,他們倒是能理解四阿哥的苦心了。如今看著其他大營,倒是樂呵呵地感激起四阿哥了。”
“是嗎?”康熙深沉的聲音倒是讓顧八代心中一突,琢磨著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而康熙的心中卻有些苦澀。當時正紅旗在他面前講訴老四的行為,他和胤礽都是一笑置之,雖說有對胤禛的縱容,但何嘗了解過這個兒子?不知為何,火光中那年輕的臉龐與那一直縈繞在心頭的那個身影重合了。康熙急忙揉揉額頭,他怎么會有如此感覺?自己真是有些魔怔了。康熙不愿多想,便轉身離開。顧八代看著康熙離開的身影,有些不知所措,直到看不見康熙的身影,他才恍然,自己還沒有跪安。皇上今天是怎么了?顧八代若有所思,卻是一無所獲,想到明天還要趕路,便回營休息,卻在看向篝火那邊的一道身影時頓了頓。
那個晚上顧八代有點輾轉反側,他疑惑著,也不安著,卻更多的是茫然不知所措。他實在不知晚上與皇上的邂逅是福?是禍?第二天卻一切如常。雖說看似一樣,但顧八代卻隱隱發現了不同,其他大營也開始效仿正紅旗大營的做法。大營之中那股子浮躁之氣,似乎漸漸消失了,將士們的思鄉情緒減弱了很多。顧八代看著身邊那個正在認真研究地圖的少年,欣賞之情溢于言表。
被顧八代打量著的胤禛卻完全沒有注意到顧八代的眼光,此時的他正琢磨著他們的方向及噶爾丹的行蹤。如果他沒有記錯,費揚古在昭莫多將噶爾丹擊敗后,噶爾丹就蹤跡全無,等最終現身之時,已昭示著皇父二次親征的結束了,所以才有了第三次親征。噶爾丹會往哪邊走呢?從現在偵查得知的消息是,噶爾丹往克魯倫移營,而他們現在也深入克魯倫。照理說是不該讓噶爾丹從眼皮子低下溜走的才對啊,那么噶爾丹到底去哪了呢?胤禛冥思苦想,壓根就忘了大營之中還有其他人。
顧八代在一旁欣賞著胤禛的各種表情,有些感慨歲月易逝。曾幾何時,他也總是這么認真地琢磨地圖,想著出人頭地。可眼前的這個少年,生來高貴,根本不需要出生入死便可封侯拜相,但即使如此,少年卻沒有絲毫怠惰。顧八代輕嘆一聲,語重心長地問道“四阿哥在想什么?可否告知老臣。”
此時胤禛才注意到顧八代,看到這個自己一直敬重的人,胤禛想到自己剛剛的失禮,有些窘迫,但很快調整。拿著地圖,與顧八代探討起來。
一開始顧八代并沒有覺得什么。但隨著胤禛的問題越來越細,顧八代卻是越來越驚訝。他倒是真沒有想過這位天之驕子有如此縝密的心思。大家都在思考如何追擊的時候,他已經在想噶爾丹的潰逃路線了。這樣的心思如果用在……想到這,顧八代有些發冷。
胤禛還在思考噶爾丹的行蹤,壓根沒有注意到顧八代詭異的神情。而顧八代看著胤禛認真而清冽的眼神,卻有些糾結。一方面他覺得自己有些小人之心,但另一方面他也覺得這個少年離皇位那么近,怎么可能沒點心思呢?但此時少年的神情卻是那么真誠,讓他在這樣的眼神中承認少年的心思不單純,真的很艱難。
兩人各自琢磨著自己的心思,還沒有想出什么,就聽到有人通報,皇上召集。
到了大營,胤禛方知,是費揚古傳來了捷報。噶爾丹見到御營,急忙潰逃,費揚古追擊在后,將其誘到昭莫多,噶爾丹大軍不敵,已潰敗而逃,只是噶爾丹不知所蹤。胤禛心中一突,果然如此,歷史的印跡在很多時候真的不可改變啊!他有些挫敗。但注意到皇父凜冽的眼神,還有自己兄弟們那躍躍欲試的神情,他不禁燃起信心。
康熙注意著兒子們的神情,在他們聽到噶爾丹不知所蹤的時候,都顯得很失望,但很快又振作了,如果不是仔細注意的話,都不曾發現。看著他們年輕的臉色洋溢著的斗志,康熙滿意地點點頭。愛新覺羅的子孫就該有是這樣的。著下令拔營追擊噶爾丹。
連續五天的追擊,大軍都已經很疲乏了,但噶爾丹的蹤跡卻是時有時無。胤祉幾人都不得不感慨噶爾丹的狡詐。胤禛在一旁聽著胤祉幾人的抱怨,但在心中卻是佩服起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男人。看似是他的潰逃,卻牽著征西大軍的鼻子轉悠。這樣的人是梟雄,值得人敬重,但作為對手,卻真是讓人不夠愉快!胤禛默算著時間,要是再拖下去,皇父不得不放棄,畢竟是遠程作戰,比起噶爾丹,他們已失地利。
胤禛有些煩躁的站起牽馬。胤祉看到他的動作,開口詢問。胤禛隨口答了聲“去散散心。”
胤祉也能感覺到胤禛的煩躁,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囑咐正紅旗的人好好跟著胤禛。
命運之所以神奇,便是因為他總是出現在你不想面對的時候。胤禛只是出來散散心,身邊只帶了十幾個人,而偏偏是這樣的小隊伍,碰上了化整為零出逃的噶爾丹的小隊。噶爾丹打量著面前的年輕人,他知道這個是大清的皇子,他與其有過一面之緣,這個少年眼中一片肅穆,噶爾丹知道這個少年想殺他,噶爾丹輕笑,少年人還真是初生牛犢,就憑他,也想殺自己,真是可笑!如果他噶爾丹那么好殺,康熙還用得著費那么大勁嗎?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噶爾丹眼中的嘲弄和殺氣都沒有逃過胤禛的眼睛。胤禛當然知道在這種情況想要擊殺噶爾丹有些艱難。但輸人不輸陣,他愛新覺羅胤禛是大清的皇子,就算還沒有成為這草原上的雄鷹,但也絕不會讓人看低的。你噶爾丹不好殺,我愛新覺羅胤禛也不是好欺負的。
胤禛身上所散發出的堅定與果決,讓噶爾丹微微愣神。這位大清的皇子果然不可小覷。但眼前的形勢,誰先動便輸,這么一個小娃娃難道想跟自己比耐心?
胤禛沒有錯過噶爾丹眼中的詫異,嘴角微彎,更顯從容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