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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策的是,王文遠回來得太早,看樣子明明聽見了兩人的對話卻依舊無動于衷。
那是不是可以確定,男方更看重這段關系?
王媽媽緩緩按下怒氣,令它在心底盤旋,卻依然忍不住開始抱怨,語速急切道,“人是為自己活的嗎?哪個都不是為自己活,為的是面子,是別人嘴里的形象,是你死了來燒香的人有多少。文遠只當他一個人不容易?這么大一個家,這么多事,里里外外都是咱們三在干,什么時候麻煩過他?為誰?還不都是為他?”
“哪個不曉得自由好?哪個不曉得獨立好?能嗎?要能,早三十年我就不會再生他——”
“現在好了,養大了,家里什么好的都給他了,他享受了別人的義務自己卻不負責。摸著良心說,我是為了自己嗎?”
齊蘆認真在聽。
“外面那些人占了我們多少便宜?仗著一個姓吃干抹凈,世上能有那樣好事了?”
“人多勢眾咱們能擋得住?要是吳潔就沒這回事——”
“找個老婆,不指望她頂門立戶,起碼傳宗接代。”
齊蘆這才開口,“阿姨的意思我明白了。”
一個女人撐起這么大一個家,委屈和辛苦不必說,丈夫不懂,兒子們卻要獨立了。她的焦慮恐慌,源自失控,對自己和家庭。
王媽媽看著她,道,“真的明白了?那你要怎么做?”
“我和文遠會想辦法把房子和商鋪的產權明晰了,而且完全按照你的意思去做。照顧大哥文遠肯定很樂意,他們兄弟感情很好。我本身也這情況,沒有反對的立場。”
王媽媽不說話了,這是她的底線。
“咱們的分歧只有一條。”齊蘆笑了一下,“關于生孩子。我想文遠之前和你吵架也是為了這個,但我和他早談好了,可能會不生小孩,他同意了。”
這便是痛點了。
“不可能不生,咱們家這樣的情況,不會不生。”王媽媽似乎在忍耐,“文遠生下來最大的任務就是繼承這個家,如果做不到,沒意義。他爸爸會把所有的一切都給別人——”
齊蘆心跳了一下,看著她。怪不得能主動邀請她來,她恐怕更不愿將家讓給別人。事情發生在什么時候呢?應該是她從海城回晉城,表達了王文遠態度的不合作后,后續王文波為了幫忙而胡鬧,最終令王爸爸做出了某些決斷。
“我在家里辛苦操持三十多年,生了兩個兒子,照顧老人,扶持親朋,一天好日子沒過過。唯一的希望就是兒子們能過得好。文波沒指望,他既不想結婚拖累別人,又不愿找人單純生個孩子,文遠還跑我面前來說要丁克。”她似乎有點想哭,“那我圖什么?他們怎么能這么對我?難道老了還要把自己辛辛苦苦操持的家送別人?”
“齊蘆,我叫你來,一是讓你看看我們,二是想再看看你。你是個聰明姑娘,剛才就讓我明白,文遠只聽你的。”
齊蘆心里噻了一下,她打斷王文遠的怒火,讓他離開確實有這點小意思在。
“好,我明白了,我認可你。”她深吸一口氣,“可孩子不能不生,你不生,咱們家就沒了。家要沒了,我還活著做什么?”
她低頭想了想,“阿姨能做主嗎?”
王媽媽深吸一口氣,“只要我們談攏了,怎么都行——”
齊蘆看著她,“我在你這里可以稍微退后一步,孩子可以生,但什么時候生,生幾個,我自己說了算。”
“不可能。”她有點驚喜,但又馬上反對,“時間等不起。”
齊蘆偏頭,“我就這個條件,別的不談。阿姨好好考慮,更應該想想文遠為什么會同意不要小孩。”
王媽媽嘴唇發抖,見她站起來想走,抖著聲音道,“你故意在我面前炫耀對我兒子有掌控權?”
她笑了一下,低頭,“阿姨,我要真炫耀,直接讓文遠拋開這里的麻煩事在外面過爽快日子不行?你說你了解他,你知道他最重視家庭嗎?你知道他想和大哥一樣被你重視嗎?你知道他始終尊重你嗎?他心里再不愿意,也會勉強自己滿足你們。在外面做獅子老虎的人回家做兔子,還得被你嫌棄不孝,圖什么?他愛我,我投桃報李為他考慮,這是做人的根本。”
“他給我說過,孩子最好是因為愛而誕生,不是因為有用。阿姨,你覺得呢?”
“他是我生的。”
“他知道。”
“他不聽我的——”
“阿姨,如果不同意的話我就走了。”齊蘆打斷她,鄭重道,“你做這一切的目的已經達成了百分之九十,對不對?何必執著剩下的百分之十?”
王媽媽憤怒地看著她,她平淡道,“我只是不想他為難才退一步,如果你執意不讓,今生我不會再踏入晉城半步。至于文遠回不回來,那是他的自由。”
沉默蔓延,許久之后老者終于點了點頭。
齊蘆笑了,點頭道,“阿姨,謝謝你的理解,文遠會很高興。”
她伸出自己的手,“合作愉快。”
王媽媽勉強地看著她,緩緩伸出自己的手。
年輕女子開門離開,瘦弱的身軀在黃昏里顯得鋒銳堅定。王媽媽頹然地坐下,打開最厚的一本賬冊,里面夾著那張沒有被燒完的草紙,上面是小兒子千錘百煉的墨跡,舒展地寫著‘孫媳齊蘆’。這是收拾后院的時候不小心撿到的,當場她便全身冰涼,第一反應是兒子長反骨了,第二則是千萬不能讓老公知道。
她忍不住捂臉流淚,他怎么敢如此?明明記得他剛會說話的時候叫的第一個媽字,剛會走路的時候始終跟在她身后。他用奶音叫她媽媽,她則不是很愿意抱他。這是不得不生下來的兒子,早就想好了應該怎么使用。
然而——
那姑娘說兒子愛她,對她仍然有期待。
外面有人進來,她立刻用袖子擦干眼淚,將殘紙撕得碎碎的丟垃圾桶里。
王爸爸道,“怎么樣?談好了?”
她干著嗓子,“算是最壞的情況,別的都同意了,就孩子那條——”
“那就做別的打算吧。”
王媽媽弱弱地補充了一句,“齊蘆性格太強了,怎么說都不聽。不過答應了會生,只是時間不定。”她勉強道,“咱們還是等等吧,畢竟留給自己孩子更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