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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府門前車上，林熠哲目含憂慮：“你鬧得這樣厲害，不怕唐家咽不下這口氣，將來再行報復(fù)？”

林云暖笑道：“我已忍得足夠久了。聽說兄長準(zhǔn)備動身去京中行商？如今我自由自在，無牽無掛，不若兄長帶我同行，去外面漲漲見識。”

林熠哲凝視她良久，終是嘆了口氣：“你呀，從前只見你規(guī)行矩步，沉穩(wěn)端莊。如今瞧來，卻是最反叛不馴的一個。”不過，他很喜歡她這樣。

林家在筠澤沉寂太久，也該有個機(jī)會，放手一搏，直上青云。

第22章

馬車停在香蕪巷口，侍婢們正指揮仆人將箱籠抬上車。林太太迎面出來，眼睛狠狠剜了林云暖一記，與林熠哲笑道：“這回麻煩了哲哥兒，這丫頭事事要人操心，虧得哲哥兒不計前嫌肯替她出頭。”

當(dāng)年已有功名在身林熠哲為了續(xù)娶背景復(fù)雜的錢氏，不惜入贅錢家，并許諾所生子女俱從錢姓，為此幾乎與筠澤林家鬧翻，林云暖的父親林旭作為一族族長，痛惜之下沖口說出“不許林熠哲再回筠澤”的話，自此林熠哲再未回過筠澤。

每逢年節(jié)，他與妻子在筠澤和云州相鄰地界行叩拜禮，遣家奴拉著一車車的年節(jié)禮物送回林宅。頭一年，林家閉門不受，再過兩年，依稀有了緩解關(guān)系的意愿，將林熠哲送來的東西都收了。但林熠哲一直未曾回過筠澤，林家諸人也都猜想，大抵他還存著怨念。

這回林云暖的事勞他多番奔走，林太太十分感激，若非他與唐家強(qiáng)勢對上，林云暖根本沒可能毫發(fā)無損地從唐家走出來。

林熠哲行了禮，瞥向林云暖道：“大伯母莫說外道話，從前我與七堂妹甚少往來，并不知道她是這樣有趣的人，這回大伯母回筠澤去，只管安心將妹妹托付與我們。”

說及此，林太太的神色添了幾絲憂慮。因女兒名節(jié)有損，不容于夫家，無奈默許了她與唐逸和離一事，事后后悔不跌，想到消息傳回筠澤，老爺還不知如何暴跳如雷。因著商賈出身，林家子弟即便入仕，也處處矮人一頭，林家行走世間，從來小心謹(jǐn)慎，生怕在德行上面受人指摘。自打林云暖嫁入唐家，林旭這些年在外行事被人高看一眼，對女婿唐逸是一萬個滿意，一萬個喜歡。若就此把林云暖帶回家去，指不定就能被林旭給請家法打死。

為娘的自是心痛兒女，林太太表面對林云暖不假辭色，心里連她今后的出路也一一打算到了。這回回去一是慢慢勸和林旭和家中諸人，為林云暖求情說話，二是動用手上的關(guān)系，替女兒尋個合適的下家，——人要老實本分，窮苦一點也沒關(guān)系，最重要是不介意女兒嫁過人，真心疼惜女兒，大不了自己貼錢貼補他們。

林云暖大抵能猜到母親所想，這回能得到母親和三嬸的助力，已是意外之喜。

但不管是從前還是現(xiàn)在，林云暖都沒想過要回娘家聽從父母安排。她隱忍多年，好容易出了家門，又甩脫了不幸的婚姻，說什么也要試著過點不一樣的日子。和離就好似一次重生，怎能繼續(xù)重復(fù)為人擺布安排的人生？

她這些想法也不必與林太太說明，等林太太一走，林云暖就著手收拾行裝，孟氏給她的兩萬兩賠償金，再加上上回林太太送來的那些銀票，和自己嫁妝里頭剩余的，如今竟是個頗有小財?shù)娜肆耍褪情_上幾間鋪子也使得。

她尚無確切打算，只磨著林熠哲帶她一同去外頭學(xué)做生意。這回林熠哲上京，是有件秘事要辦，林熠哲苦笑勸道：“和離這樣大的事，家里少不得要找你敲打一二，你就這么走了，不把大伯父氣出好歹？總得回去認(rèn)個錯道個歉，不然同我一樣，直接被排除族外，想回家都回不得，你就舍得？”

林云暖苦笑：“你既知道我爹是何等樣人，又何必送我回去受罪？信不信只要我露面，他就會立即命人將我五花大綁送回唐家請罪？”

身為一個正宗古代男人，又是一族族長，生來就將祖宗門楣的名聲抗在肩上，如何能容忍自己身邊的人給宗族抹黑？在林旭瞧來，當(dāng)初林云暖與唐逸婚前見過面就已經(jīng)十分大逆不道，如今更不經(jīng)家中允許就私自和離，他怎可能接受？當(dāng)然，感情淡薄，婆婆苛待，覬覦嫁妝這些小事在林旭這種人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問題。

林熠哲嗤地一聲笑了：“怎么，鬧和離時不是大膽得很嗎？適才在唐家打砸東西的時候不是十分囂張？這會子才知道后怕，是不是晚了？”

就此在香蕪巷耽了兩日，堂嫂錢氏日日來陪她說話，順道將得來的消息一一說給她聽：“頭兩日唐家半點消息都沒有，還是與蘇家二奶奶打聽才知，原來那唐逸出了大獄，回家來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至一病不起，郎中一批一批請進(jìn)門，那唐太太后頭還請了法師，日日來家說經(jīng)禱祝。”

頓一頓，瞧著林云暖抿嘴笑道：“怕不是唐四回家瞧你砸了家什，給氣出好歹來了？”

“他也可憐，”錢氏感慨道：“那唐逸多半也是因和家里置氣，你想，他遭難的當(dāng)口，妻子和他鬧和離本就難過，嫡親的母親和兄弟還為護(hù)財不肯積極救助，在牢里頭怕是早就憋了一肚子氣。”

又提道：“說來也奇了，以我對唐家的了解，家中出了和離這種大事，為保自家清名，定是要大張旗鼓抹黑你將錯處冤到你身上去的，這回竟靜悄悄的，全然沒有響動……”

林云暖還未接話，就聽朝霞一疊聲地嚷進(jìn)來：“奶奶，不好了，太太叫人送信來，說老爺叫大爺帶人過來綁小姐了！”

林云暖如今得了自由，自然不肯再受拘束，朝朝霞蹙了蹙眉：“去給我把門從里頭鎖上，跟門上人說，不準(zhǔn)任何人出入，若有敢跟大哥他沆瀣一氣的，叫他掂量掂量，如今他們的身契可在我手里頭！”

回轉(zhuǎn)臉來，見錢氏目瞪口呆瞧著她，不由抿嘴笑道：“我這個爹爹，那是十頭牛都拉不回的倔脾氣，他認(rèn)定的死理誰都沒法掰回來，要保我自己今后活得暢快，少不得得氣他一氣。”

錢氏總算見識到這位小姑子的膽大妄為，無怪她連和離都敢先和夫家提出來。也不知待會兒來捉人的進(jìn)不得門，要給氣成什么樣子。錢氏就勸她道：“莫要與伯父硬碰硬地對著，要不，先往我家中避兩日，下人在大堂哥面人也好回話。”

林云暖滿不在乎：“這事已然如此，早料到要掀場大風(fēng)波出來，我在云州總要受些牽制，要不，嫂嫂你幫我求求二哥，準(zhǔn)他允我一同上路吧。”

林熠哲休整兩日，出行事宜籌備差不多了，未料林云暖頻頻故作委屈：“二哥就眼睜睜瞧我給爹爹打死不成？便是爹爹肯留我一條性命，叫我去和唐家認(rèn)錯，豈不比殺了我還屈辱？”

因林云暖纏得厲害，又怕她林旭激怒之下真給她治出個好歹來，再加上有錢氏這個幫手給林云暖做后盾，林熠哲無奈道：“我算是拿你沒法子，罷了，不管這路如何難行，我豁出命來護(hù)你周全便是。”因此修書一封送回筠澤，自作主張先帶了林云暖上路。

林云暖也是上了路才知道，林熠哲這回去做的不是尋常生意。商隊運送幾十車土產(chǎn)，夾雜幾輛載人的車駕，里頭裝了十來個仆從打扮的白凈少年。說是帶在路上伺候主子的，卻沒見過林熠哲使喚他們，就連飯食也有專人給他們送去吃。

車隊請了專門的鏢師隨行，待出了云州地界，過了弘水，路途漸漸顛簸，林熠哲的表情越發(fā)嚴(yán)肅起來。

這天突發(fā)暴雨，車隊被泥污陷在半路，隨行鏢師和仆從全員上陣，將馬車從泥濘中推出。林云暖被林熠哲親自看護(hù)著，一路沒遭什么罪，只是馬車坐得太久，趕半天路就腿腳痛麻，腦袋里頭不斷地回響著那轱轆轱轆的車聲。

林云暖目視一旁避雨的那隊少年人，各個兒纖弱柔弱，安靜地躲在傘下。想到錢家的老本行，心下大約猜出了林熠哲此行目的。便問：“二哥，這回去京城，是要結(jié)交什么人么？”

林熠哲眉頭微微蹙起，有些憂慮道：“不算是。權(quán)當(dāng)試試大都的水，若有可為，再圖舉家遷往京城。”

“二哥真不再回筠澤了么？”

林熠哲剛要開口，就聽遠(yuǎn)處傳來陣陣尖利的哨聲。鏢師們面色凝重，再顧不得車馬，緊緊圍成一圈，將林熠哲等人重重護(hù)住。

“林爺，怕是遇著了山頭匪人。”

林熠哲早知這條路上必多波折，從腰里抽了劍，對林云暖道，“跑！有多遠(yuǎn)跑多遠(yuǎn)，不要回頭。若有急情，先顧著自己。”

林云暖這一路不曾偽裝，平素只戴了帷帽與晚霞兩個說說笑笑，有林熠哲在旁，總覺得十足安心，從未料過青天白日就遇上這種慌亂時刻。登時明白了林熠哲當(dāng)初為何不肯答允帶她上路，這世道，的確與她來的那個太平世界不同。

馬蹄聲踏著泥水，在不時劈開天際的雷電聲中漸漸靠近。

人影依稀瞧得清了，林云暖在奔忙中回頭瞧了一眼，只見一眾騎馬持械的彪形大漢冒雨而來，口中打著哨子，氣勢洶洶地圍了商隊。

這一路林熠哲準(zhǔn)備充分，鏢師個個兒是老江湖了，就有一個領(lǐng)頭模樣的鏢師站出來，用黑話與那伙匪人交涉。

雨狂風(fēng)疾，林云暖只覺腿上已經(jīng)再無力氣，幾個與她一路奔跑的少年已有摔在地上的，沾了滿身的泥濘奮力前奔。涼風(fēng)就直直灌入胸腔，喉嚨疼得刀割一般。林云暖不敢停步，因為那伙匪人尖哨聲又起，顯然兩方不曾談妥。

隱約聽見刀劍相拼之聲，這場腥風(fēng)血雨就在眼前鋪開。林云暖從沒見過這等場面，眼見誰的一條胳膊給卸了下來拋上半空，濃稠的血灑了老遠(yuǎn)。林云暖只覺一陣陣發(fā)暈，又驚又怕，幾乎要嘔吐出來。

那群少年人也沒好到哪兒去，個個兒慘白了臉，邊跑邊哭。

卻聽跑在前頭的幾個突然發(fā)狂地尖叫起來，林云暖朝前看去，只見滂沱雨中，一行甲胄在身的騎隊，手中有刀，殺氣騰騰，竟把前路嚴(yán)密堵死。

林云暖眼前一黑，心道“完了完了”。就見當(dāng)中一人縱馬徐徐而來，身穿玄色錦衣，頭上戴著斗笠。那雨珠成串地從他帽檐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