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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嬤嬤從屋外進來,才發現容思勰已經醒了,一疊聲叫喚道:“可是郡主醒了?這些小丫頭都跑到屋外看雨了,竟然都沒在郡主跟前留人,真是該罰。”又對容思勰說道,“郡主現在要起身了嗎?”
容思勰打了個哈欠,“嬤嬤,我也是剛醒,并不是她們的疏忽。她們愛玩心切,這是人之常情,嬤嬤不必生氣。”
許嬤嬤不悅地哼了一聲,“既然郡主替她們求情,我就饒過她們這一回。”
正說著,銀珠從屋外進來,看到容思勰已經起身了,說道:“奴婢給郡主請安,剛才夫子傳來消息,今日雨大,府學停課一天。不過娘子們須以雨為題做一篇詩賦,下次課夫子要查呢。”
容思勰坐在溫暖的被褥間,聽到今日停課,頗有一種意外之喜。
下雨天停課,這恐怕是學生時代最盼望的事情了吧。
容思勰的心情一下子變得極好,就連方才的些許困意都被這個好消息沖沒了,她興沖沖地對許嬤嬤說:“嬤嬤,我要更衣,我也要去出去看雨!”
這場浩浩蕩蕩的大雨下到巳時一刻便停了。容思勰換了一件白色窄袖短襦,下身穿著銀紅色的曳地長裙,肩披淡黃色披帛,正在西廂里練字,順便構思霍夫子布置的作業。
一個黃衣侍女步入西廂,輕聲轉述了主子的邀約。
容思勰聽完后挑了挑眉,“大姐邀我去自雨亭賞荷?”
“回郡主,娘子說與其在屋內苦思詩篇無果,不如到花園里賞景,集思廣益,益于成詩。”
容思勰點點頭,“如此也好,你先回去復命,我片刻就到。”
“是。”
宸王作為朝中權勢最盛的王爺,宸王府也是極盡奢華精巧之能事。其實早在老宸王時,宸王府就已經是長安數一數二的金玉之地了。
三十年前,先帝昭宗繼位,昭宗非嫡非長,奪嫡時很是經歷了一番血雨腥風,八個皇子最終只剩下三個,一位是繼承大統的昭宗,一位是只會遛鳥游街的安王,另一位便是安于現狀的老宸王。老宸王母族羸弱,自身也沒什么過人之處,干脆早早歇了奪位的念頭,一心等著成婚開府。昭宗君臨天下之后,很是滿意這個不爭不搶的弟弟,他踩著五個兄弟的尸骨上位,登基后反而很顧念手足之情,宸王從不受寵的皇子一朝翻身為最受圣眷的親王,宸王府也四次擴建,幾乎占了半個平陽坊。
后來,這座府邸經歷了險象迭生卻不見硝煙的爵位之爭。陽朔元年,當今圣上以太子之尊登基,成為帝國新的主人,容傕亦以從龍之功受封宸王,這座恢宏的府邸也迎來了新一輪的風光。
宸王府共擴張四次,亭臺樓閣,花木假山,應有盡有,期中最富盛名的乃是景懷園。景懷園占地面積幾乎與前庭建筑相當,在寸土寸金的國度長安,以占地廣闊和奇花薈萃而聞名,名列京城三大名園之一,可見宸王府權勢之盛。
聽雨亭就是景懷園內一個以奇巧著稱的亭子。自雨亭沒有辜負景懷園的盛名,欄桿輪廓是很漂亮的流線型,遠看如臥在水上的飛鳥,最奇的是下雨時會有萬千銀珠從亭角墜落,宛如一方水幕將亭臺包裹其中,十分驚艷。即使是晴天也不會折損自雨亭的風光,自雨亭坐落在湖心,四周種滿荷花,蓮葉連天,人置其中,仿佛置身于碧色的海洋之上,不時有錦鯉從水中探出半個腦袋。大娘將聚會地點定在自雨亭,實在是恰當至極。
容思勰出發時,特意等了等容思青,兩人共同出門。容思青雖然是庶女,并不受黎陽待見,但她畢竟還是容思勰的血脈姐姐。容思勰和容思青雖不親近,但是出門在外時,容思勰還是很維護容思青身為庶長姐的體面的。還是那句老話,家丑不可外揚,她們姐妹倆在外人面前不和,丟得可是黎陽的臉面。
容思勰和容思青到達自雨亭的時候,其他姐妹差不多都到了。想來也是,大娘牽頭,除了容思勰,還真沒有人敢讓長姐久等。
自雨亭已經擺好了棋盤和點心,幾個娘子畢竟年紀小,在這里美景怡人,又沒有長輩看管,很快就嬉戲打鬧起來。大娘正在和劉五娘下棋,沒有精力約束妹妹,幾個小娘子見長姐沒有出聲喝止,心里越發有了底,嬉鬧的聲音愈加大。
二娘就在這一片喧鬧中靜坐煎茶,容思勰懶得陪一群小孩子玩耍,便干脆坐在二娘對面,靜靜觀看二娘煎茶。
其實二娘身世也頗為悲苦,她年幼失怙,又沒有兄弟,雖然朝廷為表安慰,將她破格晉封為縣主,但是所有人心知肚明,三房已經垮了。二娘生性安靜,父親出事后更是深居簡出,自己在院落里看書煮茶,很少出門應酬,和富貴喧鬧的宸王府格格不入。
雖然容思勰和二娘在同一處府邸同住了七年,但她們二人還真算不上相熟。等容思勰進入府學之后,因為棋藝課須得雙人對弈,容思勰比較了一下其他幾位心思一個賽一個多的姐妹,果斷選擇和二娘組隊,兩人這才漸漸熟悉起來。容思勰對這位安靜又不多事的二姐頗有好感,也樂得在她這里躲清凈。
雖然容思勰還是喝不慣這里的茶,任誰也忍不了茶水里居然加鹽加蔥,但容思勰依然覺得二娘煎茶的姿態好看極了。
此時大娘和劉五娘的棋局已經進入最后的決勝階段,姐妹們都圍過去觀戰,容思勰也很好奇到底誰能更勝一籌,于是也走過去圍觀。
為了風雅,大娘和劉五娘的棋局設在自雨亭邊緣,臨荷對弈,想想就雅致的很。這樣雅是雅,唯獨看棋時有些危險。為了美觀,自雨亭的欄桿設得極低,侍女下人們看到容思勰向棋局走去,立刻便懸起了心,紛紛圍在容思勰周圍,生怕郡主一個錯腳滑入水中,那她們都不必活了。
本來觀棋的人就很多,因為容思勰的到來又圍過來許多下人,六娘不悅地看了容思勰一眼,諷刺道:“七娘真是尊貴的不得了,你來看棋,我們所有人都要為你讓道。”
容思勰懶得和她斗嘴,再說這次自己確實理虧,她正要說話,突然腳下打滑,她下意識地抓住身邊人。
六娘本來就非常煩容思勰,此時見她向自己抓來,恨不得她立刻掉到水里,哪能讓她抓住自己。六娘把容思勰的手狠狠推開,“七娘你是何居心,想推我下水嗎?”
雨后的木頭極滑,六娘推了容思勰一把,自己也有些站不穩,眼看容思勰和六娘都搖搖晃晃地穩不住身子,滿亭的侍女婆子都要嚇死了,這兩位一個是王妃的心頭寶,一個是老王妃的親孫女,無論哪一個掉到水里她們都擔待不起啊。
一幫丫鬟婆子立刻一窩蜂涌過來,各拉各的主子。這么多人涌過來,本來就不寬敞的亭子更顯擁擠,很多人被擠著向后退了好幾步,一片混亂中,一聲“撲通”的落水聲格外明顯。
亭中的人都愣住了,大部分人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事情。還是跟著容思青出來的侍女最先喊出來,“四娘子落水了,快來人!”
……
清輝院的下人步履匆匆,四娘落水了,送東西的、煎藥的、傳話的往來不絕。清輝院難得出現這般熱鬧,卻一點都不吵。
這種情況下窗外的聲音便很好分辨了。大約是一個有些年紀的婆子,壓低聲音道,“四娘怎么會落水?”
“不曉得……聽冬枝姐說,好像是郡主險些掉水里,不知怎么反倒是咱們娘子……”
半響,又聽到那個年紀小些的丫頭說,“唉,幸虧不是郡主落水……”
“住嘴”,婆子厲喝,“說什么呢,那可是四娘子!”
聲音漸漸沒了,想是婆子把小丫頭叫遠了訓斥去了。屋外眾人忙忙碌碌,沒人注意到,躺在床上的容思青,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確定窗外確實沒人了,容思青才緩緩睜開雙眼。
她看了看帳頂富麗的牡丹花,抬手動了動有些僵直的手指,似是不可置信一般,將手抬到眼前,仔細地看了看。
她眼里突然涌出淚水,容思青將手覆在眼上,哭著哭著,又笑了出來。
幸虧屋內沒有侍女,不然看到這副景象,一定以為容思青撞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容思青放下手,一雙眼睛里滿是赤紅,她的聲音中帶著濃重的恨意和怨懟,“容思勰,沒想到吧,我回來了。我的好嫡妹,你和宸王府欠我的,我要一樣一樣奪回來。”
容思青落水后,容思勰立刻派人跟去清輝園,然后就急匆匆往嘉樂院趕。
等她到達嘉樂院時,黎陽已經知道了落水的事情。黎陽看著跑的雙頰通紅的女兒,一邊讓她順氣,一邊聽她敘述落水的前因后果。
容思勰把當時的情況都說完后,頗有些內疚地看著黎陽,“阿娘,四姐這次落水,其實也有我一半的過錯。等四姐醒來,我得親自去探望她,希望四姐能原諒我。”
黎陽不甚在意地點點頭,“你有這個心就好了,明天我帶著你一起去吧。庶女落水,我這個母親總不能不聞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