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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連舒易應道。這些時日,起居飲食,甚至連沐浴,都離不開莫初顏的細心照料。他的內心很矛盾,一句謝謝卻始終說不出口。
“這對于她或許不算什么,或許她早已見慣男人的裸體?!彼y以擺脫內心的邪念,“或許我也可以。”
適時伊人已遠,窗外夜闌人靜。
不一會兒,巨大的焰火照亮了窗簾,伴隨著“噼里啪啦”的爆炸聲響,人們的歡聲笑語,絲竹管弦,時不時傳來女子的尖叫聲。
啊,這就是她所在的慶典。
在凌寒時連舒易便聽說過關于輝刃部族的節日傳說,他們通常會在男子成年時舉行典禮,為其尋覓伴侶。
腦海浮現出莫初顏與陌生男子交談的畫面。他迫不及待地打開窗,差點把窗戶紙抓破。從窗戶里探出身子,只見窗外一片漆黑,這時響起了轟隆的鼓聲,鼓聲每響一次,他的精神便受到莫大鼓舞。他極力地聽著,想要分辨聲音從哪兒來。
不一會兒,鼓聲止息,唯余春雨淅瀝。
他們到底在做什么呢,是載歌載舞,還是追逐打鬧,抑或是.......他心亂如麻,坐立不安,愈發無法忍受這瞬間的靜寂。
甚至想要狂奔去現場。但他又能做什么呢,他不屬于這里。
皎潔明月漸漸隱入陰翳,這是個無星的夜晚,夜空潑墨向人間。
約莫清晨的時候,莫初顏躡手躡腳地推門回來,但他醒著。
“你回來了,”,連舒易若無其事地問道,“昨晚過得怎么樣?!?
“嗯,挺熱鬧的。”她似乎無意多說關于慶典的事,“你醒著呢,正好,戲郎中要來看你的狀況。”
連舒易感激地道:“勞駕了”。
莫初顏弄好早餐的功夫,戲郎中到了。他滿頭花白,外貌清癯,眉目和藹,臉上的皺紋都透著笑意。一番診斷后,連舒易得知自己已無大礙,并可以自由活動。
這也意味著,可以離開了。
念及此,他悄悄瞥了一眼莫初顏,那亮麗的女子正淺笑著向戲郎中道謝:“多謝戲伯伯,這連日來的叨擾,還欠著藥錢,實在過意不去?!?
戲郎中豁然一笑:“無妨無妨。”旋即轉向連舒易道,“小伙子,要謝就謝你自己命大吧,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今后也請保重?!?
連舒易點點頭,心情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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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止一次在夢里聽到這咒罵:“你老子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已經擁有了一枚銅卍字勛章!而你,你這個沒用的東西......”
該是離別的時候了。
趁莫初顏不在家的時候,他悄悄收拾了行囊-那里面只有來時穿著的一身士兵輕甲,已洗得干干凈凈。
不忍心道別,便在一個不起眼的黃昏,一個人摸索著,悄悄離開了這座邊陲小村。所幸這里并不大,不多時便憑著記憶找回了荻野丘,那里已是一片殘破,衛所的殘垣斷壁從丘頂向山腳綿延。他找到了山腳下的幾座營帳,那里正冒著白騰騰的炊煙。稍微靠近后,營帳上至尊的戰獅徽記清晰可見。
“請問,”連舒易忐忑不安地向營帳喊道,“是哪個營的同儕?”
營帳里走出一名年輕的士兵,臉上稚氣未脫,打量了一番連舒易的軍服,回道:“鞭策營李同,你是?”
連舒易愕然道:“在下鞭策營下士連舒易。李同?以前沒見過你呢?!?
“我也沒見過你,”李同輕蔑地道,“鞭策營全是近幾日補充進來的新兵,至于你是哪位,容我先向上峰稟告?!闭f完鉆進了一側大帳,未幾時,帶了一名虬髯漢子出來。
“全船長。”一見這虬髯漢子,連舒易激動地脫口喊道。那虬髯漢子正是鞭策營的老船長全鐵星。
也是這么久以來他見到的第一個軍中的熟人。
全鐵星見到他,神色有些意外:“連舒易,你小子還活著呢?!?
“我很好,鞭策營的兄弟們怎么樣了?”
全船長有些懊惱:“都死了,就為了這個破山頭,這里甚至沒有任何守衛,只有一個血肉魔法結界,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边@時他才知道,全鐵星船長也是他最后一個軍中的熟人。
全鐵星提到的血肉魔法,乃這神居大陸修習魔法之最高境界:請神境。習術法之人本就稀少,以女性居多,因女性聰穎細心且性情溫柔,與天地萬物親和力較高,但能達到最高境界且為人所知者,不過數人。
神居大陸的魔法,以召喚為核心,而無中生有之事,即使大羅金仙也無能為之。依能力分四層境界,第一層通靈境,乃修心之法,習得此層者,可通曉天地之心,與自然萬物共鳴、同飛禽走獸相語。第二層召喚境,能利用周遭存在之事物,通過召喚移形換位,亦能控制性情兇猛之禽獸,其召喚受距離所限。第三重召來術,擺脫了距離限制的召喚術,習得這一重者,隔著幾個府縣從銀號里取錢也并非難事,更能借用水火雷電之威能。然而人力有窮,術法規模有限,比如說,通過念動從銀號里取錢,一次只能取到幾張;借用不知哪處人家造飯的火,到手上的火焰最多只有雞蛋大小。且操控自然元素風險較高,不熟練者易發生事故。
魔法之最高境界,便是這血肉魔法所在的請神境了,以人牲之血肉為祭禮,與高高在上之神明簽訂契約,因是神跡而非人力,故此一術法之規模大大增強,幾可撼山填海。襲擊了鞭策營的箭支,本是輝刃打造并設置在崗哨之物,然而施法者不在現場,因此發動魔法者并非本人,而是與之簽訂了契約的邪神。
雖名邪神,行事無正無邪,凡人不得見,只應請神境之所求。而即使請神境之人,也無緣得見神之形態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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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下荻野丘后,總算為鞭策營在陸上開拓了一塊落腳之地,但也并沒有更進一步的意義,海妖防線仍舊在前,上峰不斷下達突擊指令,徒勞的傷亡不斷增加,鞭策營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那些新兵蛋子越來越年輕,一個個膽大包天,自以為是英雄傳記的主角,上了戰場卻又因為沒有經驗而茫然失措,很容易就成了犧牲品。
這天中午,連舒易應傳喚來到大帳,卻見全鐵星正坐在毛氈上,面前的案幾擺著一杯新茶,熱氣蒸騰,香氣四溢。
連舒易從來沒喝過這么香的茶,不知是什么品種。但他沒敢問。
全鐵星看到他,悠閑地啜了一小口茶,道“你來了。”
“是?!?
“是這樣的,軍醫檢查過你的傷口,處理得非常好?!比F星神色凝重起來,“跟我說說你失蹤期間的經歷吧。”
“是?!边B舒易于是將小村發生的事大致說了一遍。
“卑職絕非叛徒和奸細!”末了,連舒易補充道。
全鐵星忽的挺直了身子,眼里發出光來,神采異常振奮:“很好,那么,你現在能找到那個村子嗎?為了證明你所言非虛?!?
“當然?!边B舒易有些不確定,卻不知道不確定的是什么。
“很好,”全鐵星連說數聲“很好”,“上峰命我們為攻克營尋找駐地,以配合我營撕裂海妖防線的行動,這事成了將是大功一件!”
誰都知道,攻克營才是凌寒東部軍最精銳的部隊,由林世榮世子統率,所謂的配合,不過是好聽的說法,說難聽點,是要喧賓奪主。但全鐵星并不在乎,只要立下這一大功,他的仕途一片光明,說不定還能攀上王世子的關系。
他定定地盯著茶杯,杯子的材質和工藝都太次了些,實在配不上這碗好茶。笑意自全鐵星臉上溢出,連舒易從未見過船長如此開心。
只要找一塊駐扎地就好,不會傷害村民們。連舒易想道。
他太天真了,
等他明白的時候,已太遲了。
攻克營的鐵蹄響徹了小村,亮森森的刀刃沾滿血紅。&
為了提高掠奪的效率,士兵們盡可能地殺戮-幾兩餉銀,不過茍延殘喘。而搶來的金銀財寶,將會成為他們日后安身立命、出人頭地、甚至出將入相的資本。
成王敗寇,誰敢質疑他們的勛章?在足夠的利益驅使下,只消朝廷一聲令下,即使面對的是至尊的老百姓,只要不是自己的父母妻兒、手足兄弟,照殺、照搶不誤。
亂軍之中,連舒易像入魔一般,怔怔地看著一地狼藉的殘肢斷骸,手中刀不知何時已掉在地上。
“兄長!”女子凄厲的尖叫聲將他拉回了現實。
是她,莫初顏,那何等亮麗的女子!
此時的她披散著長發,一身白衣也沾了泥濘,赤著雙足,更顯清麗非常,如蓮之出于淤泥。在她面前,一名男子緩緩倒下,刀尖自胸口透出,卻正是那日市場前所見陌生男子。男子的身后,一名騎士緩緩抽回了刀。騎士穿著華美異常的亮金盔甲,鑲以珠寶銀飾,戴一頂龍騎兵頭盔,座下麒麟馬神駿無匹,不是王世子林世榮是誰!
林世榮殘忍一笑,尚淌著殷紅的刀尖旋又指向莫初顏?!懊摿??!?
恍惚間,連舒易的心砰砰狂跳起來,似乎捕捉到莫初顏投來的目光,蒼白而沒有生氣。她抿著嘴唇,似暗自下定了某種決心。莫初顏沒有動,只是看向他,仿佛林世榮不存在一般。
這時林世榮也察覺到了連舒易,轉頭向他命令道:“撿起你的刀,殺了她?!鳖D了一下,“除非她改變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