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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洗得很仔細,連指甲縫里的墨漬也沒忽略,用棉簽仔細清理干凈。他垂著頭,一聲不吭地任她擺弄自己。他寫了那么多張字,心卻還是亂的。
“硯青,”她喚他的名字,“任何問題,任何時候。”
我都可以回答你。
他鮮有心虛的時候,這時卻急急調開視線,不敢直視她。然而心里的困惑與不解仍是噴薄而出,像滾燙的巖漿一般在身體里沖撞著,聽不到答案便得不到解脫。
他終于開口:“他和我說……”記憶有些凌亂,而他只擷取了重要的片斷與關鍵詞,有些緊張的描述,偶爾還會結巴。
季修白說,他那喜歡梅干菜燒餅的太太,第一口也是咬在邊緣。季修白又說,他很辛苦才追到他的太太,他們彼此深愛。季修白還說,他和他的太太同生共死過,不是一般的感情。季修白甚至告訴他,他的太太穿著婚紗時的模樣有多么美麗,令人心折。
“……他一直說,他的太太。”他的呼吸不穩,看著她的目光帶著些許祈盼,“可他說的是不是你?”
“我和他曾經談婚論嫁,也曾有過很多的規劃。我和他經歷了很多,也共過生死患難。那是很深刻的人生經驗,我不會否認到現在我也感激他。他曾真心實意地幫助過我,而我也曾經真的愛過他。承認這些并不困難,更不可恥。”
他張了張嘴,可卻什么話也沒說出來。
“如果你因此覺得我不夠坦白。我很抱歉。但是有些經歷我實在無法和你分享,我不忍你難過。”
她曾和另一個男人同生共死,有過那樣濃烈的感情。他怎么可能不在意,他很在意。就像季修白說的,曾經跨越過生死,那不是一般的感情。
他深深懼怕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無法與之相比。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會想到——
“季修白不會和你說,可你一定會想。既然曾經同生共死過,為什么還會分開?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比比皆是,但是和在困境□□歷生死相比,又不足掛齒。連生死與共的感情都能拋棄、背叛,還有什么是不能舍棄的?”
這才是可怕之處。
季修白慎謀權術,擅謀人性,對人心的把握獨道精妙。他和邵硯青說這些,并不只是為了渲染感情,更是為了在后者心中種下一顆種子。讓他困惑不解,繼而疑竇叢生,最后瓦解他們之間的信任。
邵硯青不是他的對手,她也不是。這樣想來,未免有些悲涼。她扯起嘴角,覺得自己現在的境況有些作繭自縛。
可是,他問她:“他到底對你做了什么?”
季修白對她做了什么?
她離開季修白前的最后一次見面,說了些什么?她的回憶很模糊,像上世紀初的黑白默片,畫面有無數的零星麻點,且閃爍不定。
聽到他的婚訊傳聞時她并不在意,只當又是某某明星想借機炒作造勢,之前也不是沒有過。下了班后特意去買了他喜歡的姜汁蛋撻,一路通暢無阻地到他辦公室。他知道她要來,已經沏好香茶等著款待她。
她向他求證婚訊,純粹的玩笑心態。嘴角還沾著酥脆撻皮,茶水剛沾到唇,就聽到他說:“是的。婚期已訂。”她愣在當場,久久回不了神。這個她交往數年已經談婚論嫁的男人,他說他要娶的另有其人。
他比平常稍用力些地抱著她,竊竊喁語著。她聽得清楚,可半個字都不愿意聽進去。震驚、憤怒、沮喪、難過……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他也一直在安慰她。可是她那樣難過,甚至是虛脫了,他也沒有改變主意。
他并沒有忘記曾經的生死與共,只是希望她可以先成全他的野心。可無論他說得多么動聽,那都是□□裸的背叛。
他不愿意承認,只斥她幼稚。
“……那時我就知道,他已經離我很遠。什么情義無價,什么同生共死,統統都要為他的野心前程讓路。”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茫然,“兩個人在一起,并不是只有信任就可以了。還有堅持,或許還需要漫長的等待。我不是不能等待,但絕不會是因為這樣的理由。我可以理解他的所作所為,但我不能再留在他身邊。他已經不值得我愛。”
邵硯青囁嚅著。
她笑起來,仍像今早他初起那時候一樣,輕輕抓了抓他的頭發,“又要道歉?為了這樣的故事,更沒有必要。”這時又記起了樁事,索性一并說給他聽:“他結婚后不久,他的太太打電話給我。你不知道我接起時的心情,覺得這世上怎么有這么荒誕的事。一個男人合法的妻子和另一個女人解釋她與那個男人婚姻的必要性,從商業角度和經營行為來解剖這樁婚姻所帶來的各項利益。她很誠懇,確實很誠懇地和我解釋她無意插足,只是迫于情勢。兩年時間一到,她立刻無條件退出,帶著她那賺得盆滿缽滿的生意。這倒是和季修白所說的一致,可見在這上面他不曾撒謊。”
“物以類聚。”他終于評價,“他們應該一生一世在一起。分開了,誰知道又要怎么禍害別人。”
陶泓輕笑著,說:“那是他們的事了。”牽著小廚子回到書房,讓他繼續默完那篇青玉案。
若不是看他寫字,她也不會知道他的手腕是這樣的柔軟,起勢凌厲,收筆婉轉。她旁觀著,贊嘆著,“拿去辦展都夠資格了。你上學的時候一定很討語文老師喜歡,他們就喜歡寫得一手好字的學生。”
“順便讓我幫他們抄教案。”他補充道:“還有抄范文,抄練習冊。”
“啊,幫他們做這么多事,肯定有給你加分。”
邵硯青嘴角微提了提,“有說過,但是沒用上。”他用鎮紙壓往一頭,“出了個事故,我沒念完高中。”
陶泓心猛地一跳。她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問道:“發生了什么事?”
濃黑的墨汁在筆洗中蕩開,形成一個小小漩渦。他望著那眼黑色漩渦,緩緩說道:“那年家里進了小偷。我動了手,防衛過當,那人最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