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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闊察兒用力咬了下嘴唇,強迫自己保持冷靜,“當然知道,這點路大人毋庸置疑,可大元這邊,也有韓元讓,韓鏞,最近還有李思齊,”
“太尉大人又在強詞奪理了,”大廚路汶笑著擺手,“您老明名知道,在下說得不是一個意思,誠然,大元朝自開國之初,就不乏漢人擔任高官,但大元朝的祖宗規(guī)矩,卻是蒙古人最為尊貴,色目人第二,至于漢人和南方漢人,除非對朝廷有大用者,會被高看一眼,其他,地位不過是一群可以交糧納稅的奴才而已,連主人家養(yǎng)的牛馬都不如,甚至那些被高看一眼的,萬一逾越了跟蒙古人之間的等級,哪怕在職責范圍內懲處了一群亂兵,也會被抄家滅族,朝廷根本不念其舊日功勞,”
這話,也是句句都能找到事實為例子,讓月闊察兒根本反駁不得,想當年,張弘范屠殺了大宋最后幾萬官兵,勒石為銘,是何等的威風,何等地驚天之功,而張家子孫卻因為制止了一伙蒙古亂兵洗劫百姓,就差一點兒被朝廷屠戮殆盡,根本沒有任何蒙古高官,想起他祖輩的功勞,更沒有任何蒙古武將,拿他們當作自己人,
“路某以伊萬諾夫,阿斯蘭、俞通海三位將軍為例,不止是說明我家主公有廣納天下豪杰的胸懷,而是想告訴太尉大人,他們三個之所以能夠被委以重任,是因為我淮揚有一條誰也不準碰的鐵律,人人生而平等,不管你是漢人,蒙古人,還是其他什么民族,”剎那間,大廚路汶的聲音高亢了起來,每一句的背后,都寫滿了自豪,
“我家主公之所以對治下蒙古百姓不會另眼相看,是因為他堅持認為,人人生而平等,蒙古人,漢人,乃至色目人,可以作為兄弟、朋友,而不是某一方高高在上,我淮揚用人,看重的是他的才能,忠心,以及是否努力,而不是他是誰的種,身上流著哪一族的血,更不會看他信什么神,這,與大元,是天壤之別,根本無法混同于一談,”
“談何容易,”月闊察兒沒有力氣反駁大廚路汶的話,只是訕笑著搖頭,“你們漢人會種地,做買賣,開作坊,而我們蒙古人,除了縱馬掄刀之外,卻只會放牧養(yǎng)羊,說是平等,最后錢還不都的被你們賺了去,我的族人卻只能咬著牙苦捱,”
“養(yǎng)羊養(yǎng)好了,可比種地賺錢多,”大廚路汶緩緩站起身,笑著反駁,“而不會的東西,只要用心學,就一定能學會,路某記得前年偷偷刺探朝廷的軍情,朝廷這邊所造火炮,又重又笨,還容易炸膛,而現在,朝廷所造之炮,卻不比我淮安軍幾年前所造差多少,火槍也造了一批又一批,源源不斷,”
“終究還是有差距,”月闊察兒難得心情振奮了些,笑著謙虛,
大元這邊,在武器制造方面,的確追趕得很快,甚至在水力工坊方面,也取得了不俗的成績,雖然,這里邊大部分東西,都是從淮揚偷師,但至少它們說明了,蒙古人在學習能力方面,并不比漢人差得太多,
“只要肯努力,差距就只會越來越小,而一味地給予照顧,或者高高在上吃人供奉,才會遺禍千年,”大廚路汶心態(tài)非常平靜,只是簡單的就事論事,“想當年,兩萬蒙古軍,可以橫掃天下,而如今,蒙古軍的戰(zhàn)斗力到底如何,太尉大人比路某清楚,”
“嗯,”月闊察兒的身體晃了晃,差點兒沒當場吐血,蒙古軍的戰(zhàn)斗力如何還如當初的話,朝廷怎么又會指望那些“義兵”,這些年,可不只是在東方,蒙古軍屢戰(zhàn)屢敗,在西域,甚至更遠的大漠之西,蒙古軍也被曾經的手下敗將打得滿地找牙,
而這距離當年橫掃天下,不過才區(qū)區(qū)七十幾年,七十幾年時間里,蒙古人享受到了全天下的供奉,卻為此付出了整個民族無論武力還是心智,都大幅退化的代價,這到受人供奉到底是禍是福,有誰能說得清楚,,
將月闊察兒的郁悶看在眼里,路汶忽然提高了聲音,大聲總結道:“我家主公曾經說過,不勞而獲,乃取死之道也,非智者所為,而只有各族人都平等相待,才可能和睦相處,彼此之間互相認同,相反,越是人為地制造差異,差異也會越來越大,”
不待月闊察兒表示理解,或者出言反駁,他又迅補充,“哈麻大人在逃離大都之前,也曾經對路某說過,全天下的蒙古人加起來,也不過五百萬,以區(qū)區(qū)五百萬,奴役五千萬乃至更眾,被推翻乃是早晚的事情,而即便大元朝廷能跟我淮揚拼得兩敗俱傷,將來也注定會亡于其他豪杰之手,到那時,恐怕就沒人再會跟我家主公一樣,愿意拿貴方百姓平等相待了,太尉大人既然念念不忘自己是蒙古人,就應該知道什么對天下蒙古人來說,才是最好的結局,,”
說罷,大廚路汶笑著向眾人拱手,“不多啰嗦了,反正今晚該說的,不該說的,路某都交代清楚了,謝謝太尉大人賜宴,路某先行告退,這兩天,路某就住在伯顏兄弟家里頭,到底何去何從,太尉大人可以慢慢地想,”
“且慢,”見對方說走就走,月闊察兒本能地伸出一只手去攔阻,但手指眼看著就要碰到路汶的衣袖,卻又忽然僵在了半空當中,
不是因為畏懼對方懷里還藏著掌心雷,這一次,令他失去留客勇氣的,是一種看不到,摸不著,威力卻絲毫不亞于掌心雷的東西,平等,當年朱屠戶剛提出來,被全天下都視作夢囈的治政理念,居然還包含著如此深邃的內核,漢人、蒙古人、色目人以及這片土地上的所有百姓,都平等相待,一視同仁,這樣的夢想,看起來竟然如此充滿了誘惑力,即便感覺到其不可能實現,也讓人忍不住想全力去試一試,
其他幾位武將,此刻亦心亂如麻,如果大元朝注定要滅亡的話,無疑,亡于淮安軍之手是最好的結局,至少,淮安軍不會向任何人展開血腥報復,至少,在朱屠戶的治下,任何民族都不會被另眼相待,
“太尉大人還有話要叮囑路某么,”感覺到了月闊察兒等人內心的掙扎,已經一步邁出了門坎兒的路汶笑著轉身,“真的不用著急,路某說住在伯顏家,就住在伯顏家,太尉想要抓路某立功,隨時都可以派人過來,”
月闊察兒的臉色,立刻又開始紅得紫,向前追了兩步,以極低的聲音說道:“伯顏心中恨意太重,實在不適合做臥底,明天一早,老夫給他指派個南下巡視地方防務的差事,打他遠離大都,而路大人,還請給朱總管捎個口信兒,就說,就說”
回過頭看看自己的心腹將領們,月闊察兒再度用力咬牙,“當年的手下留情之德,月闊察兒沒齒難忘,今后若是有相見之時,只要大總管有用得到某的地方,某愿意赴湯蹈火,”
“只要大總管北伐時不忘了他的平等之諾,我等愿意任其驅策,百死而不旋踵,”幾個禁軍高級將領緊隨月闊察兒之后,齊齊拱手,
“這幾句話,路某會盡快帶給我家主公,”大廚路汶心中狂喜,表面上卻依舊古井無波,“但我家主公不會讓任何人為了他去死,他希望大伙都好好活著,你,我,還有全天下所有人,都好好活著,”
酒徒注:關于民族獨立和平等的關聯,且容酒徒啰嗦幾句,民族獨立,是為了不受異族欺凌,而既然受異族欺凌不可容忍,同一民族的百姓之間彼此欺凌,恐怕也同樣是一種罪惡,在每個人都不愿意受欺凌的情況下,平等,就是民族與民族之間,人與人之間,最簡單同時也最好相處之道,而人為地搞什么優(yōu)待,則是人為地制造不平等,只會令彼此越來越疏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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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徐州 上
有月闊察兒這個當朝太尉帶著一群禁軍高級將領做內應,大都情報站當然不再需要讓伯顏繼續(xù)留下冒險。當晚,大廚路汶就為此人制定出一條緊急撤離方案。第二天一大早,待其從頂頭上司那里拿到了外派命令之后,又輕松將此人送出了城外。
“月闊察兒多疑善變,他的承諾,恐怕當不得真!”雖然知道自己的提醒純屬多余,臨別之前,伯顏還是小心翼翼地啰嗦了一句。
“變不變要看咱們淮安軍開局那幾仗打得怎么樣。至于其他,其實都是細枝末節(jié)!”大廚路汶友善地笑了笑,低聲回應。“倒是你,想好了去揚州后干什么了么?那邊米價比起大都來,可是絲毫都不遜‘色’!”
對方既然沒有犧牲,其家人自然不可能一直享受烈士遺屬的優(yōu)待了。而伯顏本人當初又明確地表示過,將來只想做一個平頭百姓,而不是繼續(xù)做淮安軍的細作或者軍官。所以大廚路汶多少有點兒擔心,這個騎在馬背上揮了十幾年刀的家伙,日后會不會坐吃山空!
“我這些年,攢了一些家底,大總管那邊的賞賜,也還沒來得及‘花’掉!”伯顏笑了笑,猶豫著搖頭。“所以一時半會兒,倒不至于讓家人挨餓受凍。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說罷!大不了我將來開個學校,專‘門’教人騎馬。說不定會有很多人想學!”
“那倒是。我們淮揚最近兩年沒少從遼東買馬。就是天氣太過‘潮’濕,一般人都養(yǎng)不好!”大廚路汶眼睛一亮,笑著點頭。“不過馬上就往北打了,將來倒是不愁養(yǎng)馬的地方!”
“那我自己就開個養(yǎng)馬場,或者做獸醫(yī)也行!”伯顏笑著四下張望,眼神里頭竟然有幾分期待。
他投奔淮揚是為了給脫脫報仇,等淮安軍打下了大都城,他的仇就算報完了。接下來的日子就是無債一身輕。而繼續(xù)給大總管府效力,幫著淮安軍對付其他‘蒙’古人,卻不是他所愿意的。所以,拿著這些年的積蓄買塊牧場,養(yǎng)牛養(yǎng)羊,就成了最好的選擇。一則可供自己和家人謀生,二來,想起大元朝結局,心情也不會太難過。
“那我可以跟你搭伙,從你那買牛羊‘肉’,繼續(xù)開我的酒樓!”大廚路汶也四下張望了一圈,滿懷期待地說道。“要不是你義父當年炸開了黃河,說不定我現在還開酒樓呢。唉,算了,咱們不扯這些,都過去了。對了,你最近見過哈剌章和三寶奴兩兄弟么?沒試著勸勸他們?大元朝已經行將就木,他們兩兄弟真的沒必要趟這輪‘混’水!”
“我是義父的養(yǎng)子,跟他們兩兄弟,卻沒任何情分!”伯顏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又變得有些黯然。
像他這種養(yǎng)子,脫脫有二十幾個。并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樣記得脫脫被誰所害,也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樣,都曾經被脫脫視若己出。至于養(yǎng)子和親生兒子之間,更不可能彼此都可以成為真正的兄弟。這里邊不但涉及到了‘性’格品行才能和見識等方面。還涉及到了雙方對各自親情的認識,身份的認同,以及其他許多雜七雜八。
“好了,反正人各有志,該盡的責任你都盡到了!”感覺到了顏的眼睛里的苦澀,大廚路汶笑著安慰。“趕緊走吧,免得夜長夢多。到了那邊記得先給自己買下個落腳的地方,咱們淮揚雖然不至于如大都這邊寸土寸金,可城里頭的房子,價格也是不菲!此外,軍情處的事情你如果不想接著干,可以先請幾個月長假。但無論如何,年前一定不要急著退。職位分紅是到了年底才給,沒了職位就拿不到了。還有,過了年就算兩年,你再退出,退役補貼可能多得一些!”
二人生死與共了這么久,彼此之間已經有了很深的兄弟感情。所以在不違背大總管府和軍情處的規(guī)矩情況下,路汶盡量地想讓伯顏將來能把日子過得好一些。而伯顏也是個重情重義的漢子,聽對方如親哥哥一般處處替自己著想,不覺眼睛開始發(fā)紅。拱拱手,啞著嗓子道:“記住了!哥哥你放心,我肯定把日子過得滋滋潤潤的。然后等著你回來一起喝酒!屆時,咱們兄弟一定要不醉不歸!”
“兄弟,不醉不歸!”大廚路汶笑著伸手,與他凌空相擊。
雙方在馬上相對而笑,然后各自一拉馬韁繩,分南北而去。從此,再也不回一下頭。雖然明知道再次坐于一起喝酒,恐怕至少也是兩三年后的事情。也許,這一別就永無再見的可能。
懷著對好友的感‘激’和對新生活的渴望,伯顏星夜趕路,五日后,已經抵達河間路東光。按照大廚路汶的安排,他在城中找了個安靜的客棧更換了衣衫,從奉命出巡的大元軍官,搖身一變,成了南下販貨的商客。隨即,又在碼頭旁與前來迎接的船幫子弟搭上了線,由對方提供了新的坐騎和行禮,‘混’在另外一伙要趕在新‘春’前后前往淮揚的商販中,悄然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雖然時值冬末,運河上已經完全行不得船。但南來北往的商販,依舊絡繹不絕。很多人都相信,明年冰消雪盡之際,淮安軍肯定會沿著運河北伐。屆時商路斷絕,南貨的價格在北方就會扶搖直上。所以,能趕在此前囤積一批,就相當于囤積了一批真金白銀。無論戰(zhàn)事如何發(fā)展,最后肯定都不會折本。
當然,幾乎九成以上的商販,都認為淮安軍打到大都城下,只是遲早問題。一則五年來淮安軍的戰(zhàn)績大伙有目共睹,二來,只有淮安軍贏了,他們才能繼續(xù)做生意發(fā)財。而一旦讓‘蒙’元朝廷贏了,則大伙就又回到了過去那種生命和財產都朝不保夕狀態(tài)!那種日子,除了某些犯賤的腐儒之外,傻子才愿意忍受!
聽了眾人的議論,伯顏愈發(fā)覺得自己做了一個明智的選擇。俗話說,得民心者得天下,而民心的向背,從來就不體現在那些文人的嘴巴上。而那些當兵的,種地的,打鐵的,做生意的,雖然不懂得如何顛倒黑白,一個國家打仗收糧和繳稅,卻必須指望他們。如果連他們都中間的大多數,都認為淮安軍不可力敵。你讀書人即便把牛皮吹到天上去,也早晚被打回原型。
越靠近黃河,他心中的這種感覺越清晰。特別是與徐州只有兩三百里遠的濟州滕州沛縣各地,簡直每件事都是明證。老百姓能提起淮揚大總管府和淮安軍來,就贊不絕口。對自家頭頂上的‘蒙’元官府,則嗤之以鼻。而地方官員和差役,也對就在自家眼皮底下的“背叛”行為,裝聾作啞。
誰也不愿意在這最后的一兩個月里,主動給自己找麻煩。如果沒主動禍害過百姓的話,萬一淮安軍打到家‘門’口時來不及逃走,官吏好歹還能有條生路。而繼續(xù)在距離徐州如此近的地方坑害百姓,被朱屠戶的細作給記錄在案了,將來江山易主之時,有人可就要去步張明鑒的后塵。
非但地方官吏們開始消極怠工,從濟州到沛縣的朝廷軍隊,也提不起什么‘精’神。原本這附近最強大的兩支人馬,察罕貼木兒與李思齊二人所掌控的“義兵”,全都都被妥歡帖木兒父子調到更北的地方自相殘殺了,剩下這點而蝦兵蟹將甭說阻擋朱屠戶的十萬大軍,從黃河南岸隨便殺過一個千人隊來,都足以令他們尸橫遍野。所以,那些帶兵留守的武將,根本就不去考慮什么固守待援,堅清壁野。能應付一天就多應付一天,待哪天黃河北岸燃起了烽火,就趕緊開‘門’投降。反正朱佛子從不無緣無故誅殺俘虜,大伙有錢的‘交’錢贖身,沒錢的服幾個月勞役,從此就徹底洗清了一輩子罪業(yè),每天再也不用提心掉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