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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轟??!轟??!”聽到來自背后的洶涌水流聲,蒙元御史大夫、河南江北行省左丞兀剌不花眉頭皺了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事物反常必為妖!作為勛貴里邊難得一位的儒家子弟,他雖然不大相信這些怪力亂神,但對黃河在十一月底卻突然水流量大增的事情,卻也是多少有些忌憚。然而,當他看到對面正靠著護城河整理隊形的義軍,臉上立刻涌起了一縷輕蔑的笑容,心中的不安也在一瞬間又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怒不興兵,芝麻李明顯中了自己的激將法,沒等他麾下的蟻賊們做好準備就沖了出來!
而那些蟻賊們,居然連最基本的列陣都會學會,人挨人,人擠人,亂得像晚秋的騾馬市場一般,根本沒有任何秩序可言!
早知道這樣,自己再等上兩三個月,待春回大地后再來討伐這伙蟻賊也不為遲。在長達三個多月的時間里無法成軍,再多給芝麻李兩個月,結果也是一樣。雖然眼前那群螞蟻的隊伍里,已經出現簡陋的令旗、認旗和其他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旗幟,旗幟下的蟻賊頭目們,也在努力地約束部曲。但蟻賊就是蟻賊,你就是給他們一萬年時間,再給他們充足的軍糧和武器,他們照樣無法變成真正的將卒。
“擂鼓,準備接戰!”沒興趣看芝麻李如何整頓隊伍,兀剌不花從身側的親兵背上抽出一根橙黃色的令旗,用力揮了幾下,然后大聲命令。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雷鳴般的鼓聲,立刻中軍位置響起。正在懶洋洋整理鎧甲的羅剎兵們,立刻像吃了曼陀羅花一樣跳了起來,快速與距離自己最近的同伙匯聚成排,然后一排接一排從剛剛建立起的兵營中走了出來,在正對著義軍正中央五百步左右的位置,遙遙地列出了一個整整齊齊的橫長形大陣。
“嗯!”兀剌不花滿意地點點頭,將橙黃色令旗丟給另外一名親兵。隨即,再度抽出一綠、一藍兩面旗幟,先后舉過頭頂輕輕搖晃。
“轟!”所有蒙古武士全部跳上了馬背,風一般朝方型大陣左側沖去。借著方陣東南角位置向后拉道個弧線,轉眼間,就將長方形大陣變成了一把銳利的彎刀。
那些看到藍色令旗的高麗仆從,則一分為二。半數裝備著樸刀的家伙,快步走到“彎刀”西側,匯聚成一個厚重的底座。另外一半兒手里僅有木棒的,則排著隊逼向正在低聲哭泣的百姓,將他們像趕羊一般,朝軍營后方的黃河趕去。逼他們緊貼著堤壩站成十數個人疙瘩。然后畫地為牢,不準他們再做絲毫移動。
前后不過是半柱香時間,蒙元兵馬已經完成了全部戰前準備工作。反觀護城河畔,徐州軍依舊忙碌地整理隊形。所有排兵布陣規則幾乎都是昨天上午才臨時想出來的,到了下午,也只頒發到了千夫長一級的將領手里。而更低的百夫長、十夫長,則根本沒得到過任何通知和訓練。完全靠著各自頂頭上司的吼聲來指揮手下士卒,步調根本無法保持一致。
更令大伙尷尬的是,在昨天的議事中,高級將領們一致認為只需要戰兵出馬即可,各自麾下的輔兵只需要留在城墻內側隨時候命。然而他們卻誰也沒有過問其他人到底能拿出多少戰兵。眼下沿著護城河開始列陣,才猛然發現,彼此手中的兵力差別,已經懸殊到了一個驚人的地步。
人數最多的如后軍都督潘癩子,麾下幾乎沒有戰兵和輔兵之分,把額定的五千士卒,全都當作主力給拉了出來。
人數稍少些的如右軍都督彭大,麾下戰兵數量也高到了兩千四百多名的地步,密密麻麻地擠成了個多邊形,四周參差不齊。
其他各位將領麾下的戰兵,包括芝麻李自己的中軍在內,或是兩千左右,或是三千出頭,彼此之間差距也非常巨大。但是只要不跟左軍站在一起,他們之間的人數差距就不那么令人感到震驚了。朱八十一所統率的左軍,居然還是昨天上午那六百來人,沒有因為即將開始的惡戰多出一個!
“把陣形再拉開些,靠著運河一字排開吧,各營之間留出半丈寬的通道,不用緊挨著,免得影響兵馬調動!”望著對面已經嚴陣以待的官軍,芝麻李覺得臉上有些發燙,皺了下眉頭,很無奈地說道。
眼下的徐州軍,可做不到像對面蒙元兵馬那樣,完全跟著令旗和戰鼓來移動。立刻,有數名大嗓門的傳令兵跳上戰馬,從中軍位置向左右兩個方向奔去,一邊跑,一邊扯開嗓子不斷地重復,“一字排開,大總管有令,各營沿著運河一字排開,彼此之間留出半丈寬的通道,以供兵馬調動!”
“呼啦啦!”原本就不太整齊的隊伍立刻變得更加混亂,好半天,才在千夫長和各營主將的約束下,重新把隊形整理清楚,彼此間慢慢拉出一個明顯的距離。
“嗯!”看著徐州軍在距離自己數里遠的位置忙碌,兀剌不花既沒有命令大軍立刻壓上去趁火打劫,也沒有派出弓箭手進行騷擾。而是饒有興趣地分辨起觀察起對面各營的臨場表現來,不斷地搖頭或者點頭。
“大帥,要不要末將帶些人過去,教教他們怎么打仗?!”一名世襲的騎兵百戶等得百無聊賴,湊到兀剌不花的身邊,小聲提議。
“沒必要!”兀剌不花手捋胡須,笑著搖頭,低聲回應?!爸ヂ槔畹膸浧毂硨χ鯓?,一旦發現勢頭不妙,隨時都可能逃回城內!那樣的話,爾等可能就要強行攻城了。不如多給他點兒時間,讓他多一點信心。然后再打他個措手不及!”
“大帥英明!”騎兵百戶佩服得五體投地,手按胸口,在馬背上恭恭敬敬地施禮。
“不過你也別閑著,去,替我向芝麻李傳個話!讓他不要著急,慢慢弄。什么時候把隊伍理順了,什么時候我再開過去割他的腦袋!”
“諾!”世襲百戶也吞莫哥答應了一聲,撥轉馬頭,興高采烈地去了。
看了看麾下百戶那驕傲自信的背影,兀剌不花又點點頭。然后將目光轉向身邊的隨行幕僚,笑著吩咐,“諸君,跟著我去軍陣背后吧,走得近些,一會也能看個熱鬧!這一仗,不存在任何懸念!”
注1:黃河在1194年到1855年間,都流經徐州境內。河道幾乎緊貼著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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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毛貴
“大帥親自出馬,當然所向披靡!”眾蒙漢幕僚們,多少都略通一點兒兵法。從徐州紅巾的臨陣表現當中,就看出這是一群嚴重缺乏訓練的蟻民。所以個個都認為徐州已經唾手可得,
齊齊彎下腰去,大聲稱頌。
“嗯!”兀剌不花又笑著點下頭,抖動韁繩,帶頭朝自家軍陣背后靠了過去。他是成吉思汗帳下四狗之一,神箭手者別的嫡系后代。骨子里就傳承著對戰爭的狂熱,雖然讀了幾大車儒家典籍,每當帶兵出戰,依舊興奮得不能自己。
眾幕僚也在兀剌不花的親兵保護下,騎著戰馬迅速向自家軍陣靠近。然后憑借多年追隨鞍前馬后養成的默契,與兀剌不花一道,在距離軍陣八十步左右的位置停了下來。
這個距離,如果換算成朱大鵬原來所在的時空,就是一百二十米。既不會影響前方將士們的行動,又能及時將命令發出去,調整戰斗方案。
緊跟著,有親兵從軍營內推過來幾輛特制的高車,略微調整了一下角度,熟練地將高車拼合在一起,組成一個五米見方,一丈多高的帥臺。兀剌不花跳下坐騎,由親兵攙扶著,從特制的臺階走了上去,親手將赤紅色的主將旗幟,插在了高臺正中央的圓孔上。
“必勝!必勝!必勝!”親兵們看到帥旗豎起,立刻扯開嗓子,大聲吶喊。頃刻間,所有蒙元士兵都喊了起來,“必勝!必勝!必勝!”“必勝!必勝!必勝!”“必勝!必勝!必勝!”一個個張牙舞爪,信心十足。
奉命替兀剌不花傳話的蒙古百戶也吞脫哥,此刻也帶著十名大嗓門手下來到了義軍陣前。汲取了先前那個挑釁者被芝麻李給釘死在地上的教訓,這回,他隔著大約一百五十步遠,就自覺地帶住了馬頭。然后扯開嗓子,反復叫囂道:“芝麻李聽著,我家大帥說了,讓你不用著急。慢慢整隊,什么時候把隊伍整理完成了,什么時候再上前送死不遲!”
“芝麻李聽著,我家大帥說了,讓你不用著急。慢慢整隊,什么時候把隊伍整理完成了,什么時候再上前送死不遲!”十名大嗓門蒙古騎兵跟在也吞脫哥身后,齊齊扯開嗓子,用非常流利的漢語大聲重復。
“必勝!必勝!必勝!”“必勝!必勝!必勝!”眾蒙元士兵聽了,吶喊聲立刻愈發狂熱,仿佛對面占得全是牛羊般,馬上就可以肆意宰割。
而徐州軍的將士們聽了,士氣難免會有些受到打擊。對面的羅剎鬼兵他們已經看清楚了,在陽光下的確都有影子。但鬼兵們的身材和軍容,卻令他們自慚形穢。同樣是人,對方身高都在九尺開外,而他們這邊即便是最為強壯的,如后軍都督彭大和左軍都督朱八十一,也不過是八尺半左右的個頭,比對方最低的士兵,還要低上半個腦袋。
再往彼此身上看,鬼兵們每個人身上都披著半身鑌鐵甲,也不是何等巧匠所打造,整個前胸部分居然是完整的一塊,在陽光下燁燁生輝。與護肩、護襠和護腿串連在一起,將身上所有的要害部位遮擋了個嚴嚴實實。就連碩大的腳掌上,都穿了雙包了鐵的大靴子,看上去又厚又重,隨便就能將地面踩出了土坑來。
那些沒有鎧甲遮擋部隊,如小臂、小腿等,則完全露在了空氣中。十一月底的天兒,居然也不覺得冷。一寸多長的金色體毛根根倒豎,就像一只只穿著鎧甲的刺猬。
而徐州軍這邊,大多數人卻只穿了件厚布坎肩兒。即便是主將的親兵和極少數精銳,也頂多穿了件豬皮甲。對流矢也許還能有一定防護力,遇到羅剎鬼兵手里的短刃,肯定就像紙糊一般。
“毛貴,給我出去剎一剎敵軍的威風!”芝麻李敏銳地感覺到了自己這邊的士氣在快速下降,連忙抽出一根臨時趕制的紅色令旗,親手交到前軍都督毛貴手里,“殺了那個人,讓兀剌不花看看我江淮男兒!”
“諾!”前軍都督毛貴躬身領命,拖著紅纓槍,大步出列。一邊朝正在叫囂的蒙古百戶走,一邊笑著喊道:“兀那賣嘴的慫貨,不要再嚷嚷了。有本事放馬過來,讓毛爺取你首級!”
“你這。。。。。。!”也吞莫哥正喊的得意,沒想到芝麻李隨便派了個連馬都沒有的人向自己挑戰。愣了愣,怒火從心頭勃然而起,“找死,那老子就成全你!”
說罷,也向自家主帥請示,雙腿一磕馬鐙,直接朝毛貴頭頂上沖了過去。
“該死!”兀剌不花見兩軍陣前的情景看了個清清楚楚,忍不住又皺起眉頭。芝麻李明顯是想用陣斬敵方大將的方式,激勵士氣。也吞莫哥居然敢不向自己請示就擅自應戰。然而此刻鳴金把也吞莫哥叫回來,肯定對士氣會產生不利影響。因此,他稍作遲疑之后,就果斷地命令,“擂鼓,給也吞莫哥助威!”
“轟隆隆,轟隆隆!”雷鳴般的戰鼓聲再度響了起來。一眾蒙元將士停止叫囂,齊齊將目光看向也吞莫哥。兩將單挑,這個場景可只有茶館中的平話先生嘴里中才有。如果換到其他正規的戰場上,大伙可沒機會開這種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