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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六爺去做主這事兒,他是絕對不會說的。
傅挽穿了身米白色的錦袍,沒有被深黑色的大麾擋住的前襟上用銀線在邊上繡了簡單的蘭草,此刻她握著玉骨扇的手正放在那蘭草上方,看著比銀線還誘人。
她笑著和田老漢說了幾句,讓他過幾日帶家人來府上敘舊。
再抬頭看向底下那些因為他們閑話家常而隱隱露出不耐的人,沒落下的笑里就多了幾分疏離和威嚴,壓得那些想張嘴的人居然說不出話來。
“不是要六爺我去主持公道嗎?現在就走吧。”
傅挽說完,也不等那百來個人回應,帶著身后跟著的扶琴,并著十幾個膀大腰圓的家丁,架勢十足地被簇擁著朝城門口走去。
到城墻根底下時她回頭看了眼,在她家門口堵著的那百來個人里,居然有七八十個是站在她身后的,顯見就是想讓她主持公道的那一撥。
也不知是前面人群里的哪一個看見了她,突然有人喊了聲,“傅六爺來了!”
人群很快分開一條道,讓傅挽走到了最前方。
要守城的帶頭人,就是之前在城門口拔劍砍了馬腿,后來又殺了兩個騎兵的那個武師,他看見傅挽,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來交代了前因后續。
無非就是有人還是相信二十萬大軍會來屠城的事,堅持要出門逃災。
而另一撥人,則堅持守城,害怕開了城門會再引來騎兵,不肯開門。
兩邊僵持不下,在和傅挽說著的時候,言辭激烈,還要動手打起來。
傅挽回頭,朝個家丁看了一眼,那家丁穩步上前,用一只手就制住了要挑食的那個壯年大漢,然后一抬腳,就踢斷了城門下隨意放著的一根用作房梁的橫木。
突如其來的武力威懾下,人群中頓時悄然無聲。
傅挽搖了下扇子,站在沙包疊起的高臺上,朝臺下從左到右地掃了過去。
人群中有回避她的目光的,也有昂起脖子來和她對視的,還有些亮晶晶地看著她,滿臉都寫著崇拜——像是不知從哪聽到了被夸張的謠言。
這樣的氣氛之下,傅挽還笑了下,不甚在意的模樣。
“諸位的訴求,傅六我已經聽清了。既然你們看得起我,要我做個主,那我也就厚著臉皮多說兩句,諸位聽與不聽,聽完之后要做何決定,我概不負責。”
她身后就是楊州城屹立百年的城門,稱得她不過小小一點。
“楊州城,不知于諸位而言,是什么?”
傅挽拿出當年坐在講座席上,向臺下那些激情澎湃的應屆畢業生們宣傳他們公司,給入職員工開年會時的各種技巧。
聲情并茂,以己度人,贊頌眼下成就,宣揚美好前景。
“這座城已經守了百余年。我不知在場諸位,有多少是祖祖輩輩都在這扎根長大的,但我只在這生活了五年,就將它當成了我的家,我葉落歸根的地方。”
傅挽略一停頓,似是在平復語調。
“我在楊州城里,頭上有房頂,腳下有土地,家中有親人,出街有近鄰。在楊州城里,沒有人說我是無家可歸的人,是無枝可依的鳥。就算我凍死餓死,或者與敵人戰死在這,也有人為我埋骨!”
“但如果出了這個城,出了這個城門——”
她轉身,伸出扇子的手一頓,用手拍在了城墻上,拍得掌心發麻。
“出了這個城門,我就是流民!不知道該往哪里走,不知道能到哪里停留,不知道明天吃什么,更不知道,家中老母幼兒,能否扛過這顛沛流離!”
這次停頓更長,長到因為她的話而垂頭深思的人,忍不住抬起頭來看她。
然后就看見了傅挽滿眼的淚和疼痛。
似乎她已看到那些遠走的人的顛沛艱難,在為他們惋惜不值。
好不容易緩過了手心的疼痛,傅挽深吸了口氣,做了簡單結尾。
“我言盡于此。傅家死守楊州城不走,諸位去留隨意。”
看她真的轉身就要走,那帶頭的武師上前兩步就想留住她。
誰料原本寂靜無聲的人群中突然就有人大笑了兩聲,將眾人的視線都吸引過去,“傅六爺這話說得輕巧,你傅家自有家丁防衛,那旁人呢?若是真有大軍壓城,旁人靠什么?就靠這一個城門,還是家中破爛的那扇小門?”
他的話音剛落,人群中就有人沸騰起來,這又是信了他的話。
傅挽站住了腳步,看著那人,突然也笑了下,眉腳一挑,反問了一句。
“既然你覺得離了楊州城更安全,你走便是,爺哭著跪下來留你了?”
人群一靜,那大漢的臉漲得通紅,聽見了周圍此起彼伏的嗤笑。
傅挽站在臺上,看著臺下心思各異的人,瞇了瞇眼。
“諸位,”她重新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如今是守城人后退一步,愿意開城門讓想走的人走,那么想走的人,也必須遵循規矩。”
“這城門,只于明日開一日,日后戰事不停,此門不開。便是誰死在城門口,又或者是誰哭著求開門,城門也絕不打開!”
這話說得太死,人群中登時就有人發出不滿的質疑聲。
仿佛他們逃生是正途,身后的人幫扶著給他們留條生路也是正經道理。
只想著自己活的人,有幾個會想到別人的死?
“若是開了城門,讓騎兵乘機進城,或是在城中混入一個奸細,把我們這些辛苦守城的人都害死了,這責任誰負?”
人群中突然有人暴喝出聲,“我聽六爺的,城門只開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