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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下朝后,陸然在白玉階上叫住了姜聞熠。
姜聞熠為前日錯怪他一事拱手道歉,陸然隨意地擺擺手,“無礙,換做我也會那般想。”
眼前這人總是比旁人多一份溫和的包容,聞熠會心一笑,陸然便道,“今日聞熠先別急著回府,到我這里來喝杯茶吧。”
聞熠聽出了這是有話要與他說了,當下點點頭。
夏末的空氣濃稠,壓在人身上,直教人喘不過氣。聞熠出陸府的時候,眼眶有些紅,站定在大門口,仿佛用了極大的力氣才邁出下一步。
八月十五這日,祖父與大哥沒有回來。姜府的團圓日稍顯冷清,三房的氣氛更是有些不對勁。
只有聞曇聞酉這樣的小家伙絲毫不受影響似的。
頭頂的圓月銀輝流轉,聞酉指著那銀盤咯咯笑,“五姐姐,你看,月亮真圓!”
聞曇伸手包住聞酉伸出來的食指,肅容道,“阿酉不能指著月亮,娘親說月亮會在你睡覺的時候,把你的耳朵割去呢!”小小的臉兒正經起來有模有樣的。
聞酉仿佛想起來了這茬似的,另一只手連忙捂上耳朵,過了會兒又轉了轉眼珠子道,“可娘親說的是像鐮刀的月牙兒啊,阿酉現在指的是盤子一樣的月亮呢!”
“阿酉這個你就不知道了,鐮刀和盤子都是一個月亮呢,等她從盤子變成鐮刀之后,會找阿酉報仇呢……”
報仇……嗎?聞昭看著兩人嬉鬧,在這樣的溫馨愜意中,她的心里竟有一絲荒涼。
在院中吃團圓飯的時候,眾人說說笑笑的,府上幾個大些的姑娘卻瞧著有些沉默,祖母關切地問她們,聽月強笑著說昨晚沒有休息好,聽蘭默默無語地看著聽月,眼里神色復雜。
她的妹妹才是最干凈的那個,而她與娘親的骯臟讓她不適了……
盤子里的月餅甜得膩人,也只有這種日子她才會吃吧。聞昭放下月餅,卻感覺到眼前似乎有一片暗影。抬起頭,見頭頂竟不知何時聚了一片烏云。
這烏云飄在幽藍的夜空里,將那銀輝遮了一角,像是吞噬人心的兇獸,要吞掉那最后一點光明。
筵席到后邊的時候已經看不見那滿月了,連聞酉都不滿地嘟起嘴,其他人雖覺得掃興,卻沒有像小家伙一樣表露出來。
回到房里,聞昭洗去了一身的疲憊,坐在窗前,外頭已經看不見月亮了,只有無盡的黑暗。原來在人低沉失落的時候,上天也是不肯垂憐的。
正準備上榻休息,就見一個身影站在她的窗前,聞昭一時不知該以何面目對他,心底有些慌亂。
那人卻隔著窗子看著她,眼里有些她看不懂的神色。
“想不想看月亮?”
聞昭一愣,月亮不是被遮住了嗎?難道他還能把月亮摘下來不成?
陸然一聲低笑,將手遞給她。黑夜里,他眉目舒展,他伸出的手仿佛能帶她去尋光明的地方。
聞昭靜靜立著,陸然仍是伸著手笑看她,大有不罷休的意思。聞昭半信半疑地搭上他,陸然稍使勁將聞昭從屋里帶出來,攬緊了她,語氣篤定,“你會看到的。”
越過幾處屋頂,風聲在聞昭的耳邊“嗚嗚”的,聞昭問他要帶她去哪里,陸然只說帶你去看月亮。
最后也不知是到了誰家的房頂,陸然抬頭往天上看,聞昭仿佛在他的臉上看到了傾灑而下的月輝,將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銀光。聞昭跟著抬起頭。
頭上仍是層層疊疊深深淺淺的烏云,但卻像是被哪個仙人捅出了好些窟窿似的,其中一個窟窿剛好嵌著之前消失了的圓月。那銀盤那么圓,那么亮,那么完滿,嵌在層層的烏云之后,隱約可見月光一束一束地傾瀉下來,仿佛這兒應當有一處階梯,有緣之人可以一階一階地踏上去,然后在烏云的背后,看見輝煌的月宮。
聞昭微微睜大眼,她覺得自己仿佛看見了最美的月色。
這樣的月光有穿透黑暗的力量,它光明,圣潔,震撼人心。
聞昭眼睫微顫,她的心里頭有一角被撬開,留下清透的淚水來,陸然看著她被月色照得瑩白生光的小臉,和上頭兩行晶亮的清淚,柔軟無奈地一嘆,抬手捧住她的臉,將那些淚水一一吻去。
隨后聞昭在這樣的月色里嘗到了淚水的味道,它清苦,卻又甘甜,它用柔軟的力度將她包圍,叫她逃脫不得,它糾纏,追逐,不放她走,直到她也放出心中住著的小獸。
這樣的月色叫她恍惚。
她的小獸柔弱,帶著出生不久的嬌嫩,不諳世事,又躍躍欲試,笨拙地探出洞口,卻被外頭的亮光嚇得縮了回去??赏忸^迷路的行人正在烤他的午飯,那香氣饞得它忍著害怕探出爪子,隨后才發現外頭的世界那般美好,比它幽暗的洞口有趣許多。
小獸放棄了日復一日枯燥的苦修,要與行人一同下山去那繁華人世。
耳邊的呼吸聲漸重,聞昭睜開眼,推開他,聲音發著顫,“帶……帶我回去?!?
陸然是那個吃飽喝足要帶小獸下山的行人,笑得眉眼間全是愜意,攔腰抱起她,離開前還在別人家的屋頂上轉了個圈。
當晚,聞昭躺在榻上,身上的綢被輕薄,她的心也仿佛少了些重量似的,輕飄飄的,安定不了。
翌日,聞昭去壽延堂請安,卻見祖母的神色凝重。
“蘭兒現在如何了?”
晏氏兩只眼睛腫得像核桃,一邊拭淚一邊道,“將她手腳都綁起來了,來的郎中都說沒法子……”
聞昭微微睜大眼,聽蘭是出了什么事了么?
“哎,到底吃錯了什么?怎么癢成這樣!”老夫人沉聲嘆氣,眉間是顯而易見的疲憊。
聞昭這才了解到昨日聽蘭不知是怎的,竟然渾身發起癢來,不住地撓,三嬸見她都將臉上撓出幾道血痕了,才覺得事態嚴重,叫了郎中過來也不奏效,只好將她的手腳綁起來。
這樣聽蘭便不會再抓傷自己,可這樣也苦了她,據說嗚嗚地哭了半夜,只求晏氏將她松綁了讓她撓一撓。
晏氏旁的都可以答應她,這個請求卻只能狠心拒絕。
聞昭皺著眉頭,也想不出其中緣由。
晏氏見聞昭不發一言的樣子,情緒陡然激動起來,上前指著她激動大喊,“一定是你!一定是你!是你害的蘭兒!你怎的這樣狠心?!她是你的三妹妹啊……”
聞昭冷冷看她,“三嬸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你們院里出的事,如何就賴上我了?哦不對,飯也不可以亂吃,三妹妹大概就是亂吃了,三嬸為何不好好查查你們的吃食,偏在這里撒潑?”昨日那般多的菜品,海鮮也不少,就是有一兩樣讓她發癢的也不是不可能。
老夫人一跺拐杖,“老三媳婦!沒有證據莫血口噴人!聞昭丫頭……與你三嬸說話客氣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