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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憑闌負手立在窗邊良久,“實在不行,由我出面也是可以的,只是微生身邊也的確須人幫襯,若能有誰替我去,自然更好?!?
“西厥不比中原好幾分,亦是如狼似虎之地,當初主子四面楚歌,若非步步小心籌謀,也不可能走到如今這局面。眼下朝中可用之人實在匱乏,尤其退可運籌帷幄,進可親征沙場的更少。”
江憑闌來回踱了幾趟步子,“的確很少,或者說根本沒有。只是,倘使不從朝里擇呢?”她忽然停了下來,回身道,“有一個人,倒是恰好合適?!?
“誰?”
她笑了笑,“狂藥。”
☆、出山
要想說服得了狂藥出山自然不是容易的事,倘使是三年前的江憑闌也絕不可能作出這樣的抉擇。她是從小就失去自由的人,因而更比常人明白自由的可貴。狂藥寧愿做一個死人也想要的東西,她無法不成全他。
可如今她沒有辦法了,她也是人,她也有私心。沒有人比狂藥更適合那個地方了。
柳瓷聞言瞠目道:“狂藥前輩不過江湖人士,何以做得了行兵打仗之事?”
江憑闌閉上眼平復了一會,沒答她的話,也不知朝著那個方向,忽然淡淡道:“前輩,既然都聽見了,就下來吧?!?
她話音剛落,殿門前立即倒懸下來一個人,朗聲笑道:“丫頭,你們大乾打仗倒是厲害,這待客之道卻著實不如何!你這橫梁也太硌人,直睡得我腰板疼!”
江憑闌聞言給柳瓷使了個疑問的眼色,柳瓷見狀立即答:“昨夜你醉得不省人事,是主子抱你下來的。主子替前輩安排了住處,可他非要睡在橫梁上,說那里舒爽……”
她笑笑,看向倒掛金鉤翻身而下,一面往里走一面提起酒壺仰頭倒的人,“前輩,看來可不是我們大乾招待不周?!?
狂藥也不在意被戳穿,聳了聳肩將酒壺丟過來,“酒沒了!”
江憑闌示意侍從去換酒,一面道:“西厥高原上盛產一種黃金酒,色如琥珀,回味無窮,前輩不想去嘗嘗?”
“不想!”他揮揮手打發。
“那清香醇厚,綿甜爽凈,以圣泉之水釀造而成的青稞酒,您也不感興趣?”
狂藥大喇喇找了把圈椅坐了,聞言滯了滯,再度揮手道:“不感興趣!”
江憑闌沉吟一會,吩咐柳瓷將包括她自己的所有人手撤出了憑欄居,才緩緩道:“不是我說,前輩,這中原的酒想來您也喝得膩歪了,走一趟西厥,喝不完的佳釀,享不盡的金銀,無聊了還能殺殺人放放火,更要緊的是,順帶也可替您家兩個孩子來我大乾當臥底,這買賣,您不稀罕,我都有些心動了?!?
“你這丫頭……!”狂藥被說得一噎,沒繼續往下講。
“哦,還不止這些?!彼α诵Γ岸昵?,喻將軍為國戍守邊關,抗擊厥人,卻于一場伏擊戰中不幸落敗,以至功勛覆沒,甚至被有心人設計陷害,以通敵叛國之莫須有的罪名遭受責難,最終致使喻家滿門男丁幾乎被血洗了干凈。而那個所謂的有心人,正是忌憚喻家太過,幾疑成瘋,意圖斬草除根的神武帝?!?
“在那場骯臟的伏擊戰里,喻將軍罹難,可隨兄出征的您卻僥幸活了下來。您在高原的風霜里輾轉奔逃數月,本欲回京復命,只是半道里聽聞了喻家變故,便轉而一走了之,隱姓埋名至今。要說您此舉是否對得起喻家滿門數百冤魂性命,亦或者刀尖舔血十余年,一心意圖平反冤案的您的外甥與侄子,我不曉得,也沒資格曉得。可我能確信的是,除卻與您師出同門卻最終反目成仇的神武帝,西厥一樣是您的敵人。當年親手砍下您兄長頭顱的人,就是如今的順王,烏舍納。”
狂藥聞言默了良久,幾不可察地嘆了一聲,“丫頭,我都成了半只腳踏進棺材的人了,又是戴罪之身,能當如何?那些舊事,交由喻家后輩操心便夠了?!?
“是嗎?”她一挑眉,不置可否,一面拆了一封火漆封印尚在的密報,“既然說到您家的后輩,不如順帶瞧瞧甫京今早剛新鮮出爐的新聞。”她瞥一眼密報,通篇只花了兩眼,隨即遞給狂藥,“兩則消息。第一,神武帝確立徐皇后嫡長子,皇十六子皇甫曄為太子,冊封典禮就在今日。第二,昨夜,皇六子皇甫赫行刺準太子不得,人贓俱獲,當場被看押入天牢,眼下正待審訊?!?
狂藥搖了搖頭也不知在作何感慨,半晌道:“真是好手筆?!?
江憑闌心道跟聰明人說話就是不費事,一面道:“是了,這一年來,您那好外甥假意與徐皇后合作,暗助年幼的皇甫曄上位,又將皇甫赫一步步拖下水整垮……的確堪稱神來之筆?!彼f到這里頓了頓,笑問,“只是您可曉得,接下來還有什么?”
狂藥沒說話,江憑闌等了一會,負手走開幾步,“接下來,皇四子皇甫叔禾將為對付勢頭漸盛的皇甫弋南,重燃與跌落谷底的皇甫赫合作的念頭。六皇妃姜柔荑將假意相助皇甫赫,實則卻替皇甫弋南暗中盯梢,甚至作梗?;适蛔踊矢σ菖c喻衍將作出與皇甫弋南針鋒相對,全力輔佐皇甫曄的架勢給朝臣們與老皇帝看。而皇甫弋南,只等收網。”
她笑了笑,“待到皇甫逸與包括喻衍在內的太子一系全然取得老皇帝的信任,皇甫叔禾與皇甫赫徹底玩火自焚,這江山自然就在他手中了。”
狂藥點點頭裝傻,“這不是好事嗎?”
江憑闌回身一笑,“對您而言,對皇甫弋南與喻衍而言,的確是好事,可這么好的事,我江憑闌既然曉得了,能眼睜睜看著它發生嗎?”她說罷手一揚,一幅長六尺,寬三尺的輿圖“嘩啦啦”洋灑開來,鋪陳在了桌案上,“這一幅山河輿圖,想必前輩便是閉著眼也能描摹得一分不差吧?”
她稍稍傾身,一手撐住案幾,一手揚起,纖長白皙的食指牢牢點住了一處關隘,“西厥將亂,我有一百種法子令禍水東引,前輩比我更懂得這個關隘的要緊,倘使我大乾不惜自損,大開國門,皇甫一樣討不著好。您說,到時,出關迎敵的人將會是誰?我想,除了您的侄兒喻衍,沒有更合適的人選了?!?
她再一揚手,這回指在了甫京的位置,“皇甫赫如今身敗名裂,已然被逼至絕路,又有皇甫叔禾在旁攛掇相助,來日必要有背水一戰。我相信皇甫弋南將有萬全準備,可倘使到時西有厥人入侵,南有大乾干涉他皇甫內政,他還能防得滴水不漏嗎?”
狂藥瞇著眼看了她許久,緊蹙的眉頭一點點舒展開來,到得最后朗聲一笑,“丫頭,你這套先禮后兵的招數都是從哪兒學來的?”他若非也曾金戈鐵馬征戰殺伐,還真要被這副膽氣與架勢鎮住了。
江憑闌收回手勢,牢牢盯住了對面人的眼,似笑非笑道:“前輩,大乾皇宮困不住您,我亦困不住您,您若執意不愿答應,今日根本不必現身,甚至不必赴這三年之約。倘使那樣,即便我有三寸不爛之舌又如何?您本就是沖著答應我來的,不過想看看我預備拿什么來說服您罷了,又何必再與我整這些虛的?”
“好,好!”他大笑起來,“說吧,丫頭,希望我做什么?”
“我想送給西厥老王一場持久的內耗戰,希望您出面替我穩住形勢。”
“需要多久?”
“兩年?!彼斐鰞筛种浮?
“八百壺美酒?!笨袼幰喔斐鰞筛?。
拳掌相擊里,“成交。”
……
千里外甫京城寧王府,亦有一樁見不得光的交易于同一時刻成交。一身黑色斗篷裹身,紗面遮容的女子緩緩自座上起身,點點頭道:“弋……”她話剛出口,又想到對面人似乎不喜歡她這么稱呼他,便改口道,“殿下,我明白了,姜家在此事上,必將全力支持您?!?
對面人伸出一雙血色全無的手就著炭爐暖了暖,點點頭沒說話。
姜柔荑皺了皺眉,“殿下如今這般懼寒,可要小心身子才是?!?
他淡淡笑笑,收回手道:“多謝六嫂關心了?!?
“弋南……大業將成,你我間……”
“六嫂倘使無事,還是早些回去的好?!?
姜柔荑咬了咬唇,張嘴似想說什么,終歸還是忍了,福身告退離開了書房。她聽從皇甫弋南之言,親手設計陷害了自己的丈夫,叫他背上了謀逆弒弟的罪名。如今皇甫赫就要倒臺了,她與皇甫弋南間的屏障也就消失了。沒了江憑闌,那個連側妃名分都沒有的何七小姐,她還不放在眼里。更何況以皇甫弋南的能力,便是替她改頭換面也容易得很,這寧王妃乃至皇后的位子,遲早有一日是她的,她還不必著急計較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