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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難怪他說她是第一個看見他臉的人。

難怪，難怪他連睡覺都時時警惕，從不安穩(wěn)。

十七年來，他活在別人的軀殼里，活得暗無天日，如履刀刃，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fù)。他的每一步，不僅僅關(guān)乎他自己的身家性命，更關(guān)乎兩個國家的命運(yùn)。而在這一切的最初，他不過是個四歲的孩子。這一身的毒、一身的傷、一身的病、一身的痛，生生壓在一個四歲孩子的肩膀，從此成為他無論如何也甩不掉的夢魘。

大海之上孤舟一葉，暗潮洶涌風(fēng)云詭譎，他在其中，十七年來不得救贖。

江憑闌心底五味陳雜，忽見皇甫弋南的嘴動了動，似乎說了句什么話，她立即俯下身去聽。

“母妃……母妃……”

她心頭猛然一震，為這至死堅(jiān)毅的男子此刻無助低語喊著的人。甫京來的密信里說，十七年前，將門喻家一朝沒落，二十芳華的喻妃被遷入冷宮，此后無人問及，生死不知。

“母妃……我不走……殺……殺了他……”

“夫人，”商陸急急看向江憑闌，“家主似乎又燒著了。”

“冰塊呢？”她朝商陸一伸手，隨即從遞來的木桶里抓過一大把冰塊，包裹在棉紗里去替皇甫弋南冷敷。

“夫人，還是我來吧，您這手受得住嗎？”

“廢什么話。”

“話”字剛落，外頭“吁”一聲響，馬車被一股強(qiáng)大的沖勁逼得倏爾飛起，卻又在半空中被人大力一拽，生生停下。

江憑闌一掀車簾，剛要罵出聲，忽然愣了愣。

車外，穿一身破麻衣，蓬頭垢面看上去三個月沒洗澡了的人仰頭倒了口酒喝，一指江憑闌，“丫頭，你耍我？”說罷掉頭就走。

江憑闌一個閃身沖出去，生怕他跟上回在地牢時候一樣風(fēng)似的跑了，卻不想他這回做的是個假動作，她沖出去，直接“砰”一聲撞到了他的后背。

“嘶……”她捂著鼻子，疼得齜牙咧嘴，“大叔，您這背是金剛石做的吧？”

狂藥仰頭大笑，轉(zhuǎn)過身來，“該。我狂藥也是你這黃毛丫頭想耍便耍得的人？我翻了十八座山，淌了二十一條河，火急火燎趕來救你，結(jié)果你這要死了的人，怎得活得比我還好？”

“大叔，您別看我生龍活虎的樣子，我得的啊，是心病。”她說罷正色，斂眉，把手捂在心臟位置，“我發(fā)誓，我真是請您來救人的，而且是一尸兩命。”

狂藥瞥她一眼，“丫頭懷上了？”

她“呃”一聲，“那倒不是，只是我夫君快死了，他要死了，我也不活了，一尸兩命。”

他顯然一副不信的樣子，掉頭就走，“什么夫君，就是太上老君我也不救。”

“前輩您等等！”她追上去，“您進(jìn)馬車?yán)镱^看一眼，你們武林中人不都喜歡研究那些個奇招怪式？您去瞧瞧他的傷勢，指不定就勾著了您的興趣呢？您要是感興趣，隨您開膛破肚怎么研究都成。”

身后趕車的少年突然打了個寒噤。

“當(dāng)真？”狂藥瞥她一眼，“要不夠有意思，我立馬走人。”

“保證有意思。”她半拖半拽把狂藥拉到馬車邊，掀開車簾將商陸趕了出來。

“早知如此，當(dāng)初便不該將信物留與你，這要是以后你七大嬸八大姑九大姨什么的要死了，我可不得被你折騰死。丫頭，你要是敢騙……”絮絮叨叨說著的人驀然停下，死死盯住了皇甫弋南的臉，半晌沒有動。

江憑闌也愣了愣，一面將皇甫弋南額上擱著的棉紗取下，一面試探道：“前輩？”

狂藥回過神來，立刻將目光收回，放聲大笑道：“丫頭，你這夫君倒長得俊俏。”

“哪有前輩您英朗？”她面對著蓬頭垢面連眼睛都找不著在哪的人一本正經(jīng)說瞎話，“您瞧著，他還有救不？”

他連脈都沒給把一把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有我狂藥在，死人白骨也能給你救成活的。你出去，等上半個時辰，保證還你個活蹦亂跳的夫君。”

江憑闌在腦子里想了一下皇甫弋南活蹦亂跳的樣子……

其余三人在外頭“護(hù)法”，馬車“轟”一聲四分五裂的時候，恰好離半個時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三人齊齊干咽下一口口水，這救人救得陣仗可真夠大的，不過前輩果真是前輩，力道控制得剛剛好，馬車五個面都炸開了，只留半個底座，剛好夠“盛”皇甫弋南。

狂藥從漫天灰霧里瀟灑走來，揮了揮衣袖道：“丫頭，你來。”

江憑闌還有些愣神，匆匆交代商陸，“把他那一頭一臉一身灰給弄干凈了，這樣醒來他會瘋的。”說罷轉(zhuǎn)身趕上狂藥的步子，朝林深處走去。

“人呢，我給你救活了。眼下我問你三個問題，你老實(shí)答我。”

江憑闌默然半晌道：“前輩認(rèn)得他。”

他笑了笑，“丫頭眼尖。”

“既然前輩是因?yàn)檎J(rèn)得他才救他，那么我是否可以認(rèn)為，您無論如何絕不會加害于他。”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好，您說。”

“第一，他體內(nèi)那些千奇百怪的瘀毒從何而來？”

“十七年前，拜皇甫神武帝所賜。”

“第二，他這些年身在何方？”

“微生王朝，東宮太子。”

“第三，他與你這夫妻是真是假？”

“假。”

三問三答，狂藥聽完含笑點(diǎn)頭，“丫頭，容我改個主意，我覺著，相比微生三皇子，這位可能更適合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