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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月時辰太過冷僻,月靈廟除了廟方人員和公孫嬋一行人外,只有稀稀寥寥的觀賞人,極為冷清。
「月過中天才能開始挽月,顧名思義就是挽留月亮的意思,希望廣寒娘娘別西去得太快,多看看凡間,多眷顧凝月城民。」小蒼蠅道:「這個時辰游人自然多不起來,好在挽月和邀祭沐這三個不同,原就是該避鬧取靜的,人少了反而好。」
祭臺四周極為空曠,他們四人卻仍是佔據坡上的大石頭處,這一次鳳棲木還石頭座給公孫嬋,撩起長衫泰然盤坐于地。
此時祭臺上只有一張琴、一個蒲團和一盞香爐,香爐已點上了,細裊的煙徐徐騰升。時辰已到,一人走上祭臺,鳳棲木定睛一看,那人卻是他初訪月靈廟時,在后廂院子里看見的那個掃地老人。
老人身材十分高大,外貌雖然年過古稀,卻還很挺拔硬朗,身著樸素乾凈的長袍,來到琴案前端坐如凝,閉眼靜心。
難道是這個粗獷老人要奏琴?鳳棲木訝想,就見老人睜開眼睛,兩隻粗黑大手搭上琴弦,彈了起來。
那是孔武有力的一雙手,拂在弦上卻輕綿如云,極盡巧柔之能事,好似一位力拔山兮的勇士呵護著初生嬰孩那般克制小心。琴聲泠泠,低緩如吟,音律輕描淡寫,起伏無劇,卻隱隱牽動聞者內心深處一絲無以名狀的悲悽,似是一個傷心又不得其解的呢喃輕問,令人為之黯然不已。
最后一個彈指離弦,馀音蕩漾,空靈清杳,時間似是自此凝頓,諸人心緒低回在那淡然卻不可排遣的惆悵之中,琴絕意不絕,音滅心不滅。
老人默默地起身離開祭臺,走進月靈廟不再出來,只馀下香爐輕吐寂寥。
良久,小蒼蠅才輕輕出聲,彷彿怕會驚擾了這滿場的悄靜,道:「祝月之慶這就結束了,一年也就這一個晚上,月亮會去得特別慢,好像徘徊著不走,都是挽月曲的緣故,看來廣寒娘娘很是喜歡這曲子呢。」
鳳棲木平復心緒,緩緩道:「方才那位老先生雖然從容不足,略顯僵硬,但指法嫻熟,行云流水,更難得的是他奏曲亦奏心,乃最上乘的意境,若非深得曲意,絕難有此境界。」
小蒼蠅佩服道:「聽起來鳳先生似乎很懂琴呢!」
鳳棲木看著廟方收整祭臺上之物,半晌才道:「我并不懂彈奏,僅是有幸聆聽過人間少有的妙音美樂,亦曾自友人處略聽得些許琴理。我本以為只有清靈高雅之人才配得琴音、奏得好琴,因此方才看到那位老先生時本來心存質疑,卻不想是自己心識短淺,以貌取人,著實令我慚愧。」
小蒼蠅笑道:「鳳先生不需要慚愧,老爺爺那樣的外貌,好像隨手一撥就會繃斷幾根琴弦,他向來又只負責廟內打掃雜事,眾人只當他耍刀子執掃帚才合適,若非親眼所見親耳所聽,誰第一次聽他彈琴不吃驚呢!」
鳳棲木微微一笑,心悶稍解,道:「不過此曲沉重傷懷,不似一般繾綣慰留之調,挽月用此音律,不像是挽留,反而像是目送別離,莫非是送月而不是挽月?」
小蒼蠅搔了搔頭:「這個……我倒聽不太出來這么細膩的分別……」雖然明知自己未有錯記,但被他這么一提,反而開始懷疑起祝月是否真是「邀祭沐送」而非「邀祭沐挽」。
忽聽公孫嬋問道:「鳳先生以前聽過這支曲子嗎?」
鳳棲木搖頭:「此曲耳生得很,我該是不曾聽過,公孫小姐何以有此問?」
公孫嬋不語,一會兒才道:「說不定這曲子說的其實是羿對妻子的思念。他目睹妻子離他而去,留她不住,自然是很難過的。」
鳳棲木一笑,道:「看來公孫小姐很是在意這奔月傳說,事事都能加以聯想。這解釋不無道理。對月空憶往,勿忘凝月人,幾千年傳承下來的思念之曲,奏于每年的分離之日,莫怪廣寒宮中那位仙女聞此樂而有感,依依不忍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