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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平王十月便從封地出發(fā),一路游山玩水,慢慢悠悠,抽空還管了一樁閑事,等到好不容易趕到皇城的時候,結(jié)果被守城軍擋在外面了?
豈有此理,東平王表示不服,當即要求見圣上,然而那天晚上,師無忌正在夜見國師穆出塵,結(jié)果被穆出塵一番質(zhì)問,灌下傀儡蟲蟲卵。這蟲卵在人體之內(nèi)需要三日才能孵化,故而三日之內(nèi)師無忌一直“抱病”,沒有接見任何人,就連上朝……也不過是大臣呈上奏折,然后積壓著罷了。
三日之后,城門大開,東平王聽得屬下來報,當時天才蒙蒙亮,他立即穿戴整齊,騎著馬出營地一看,只見藹藹天色之中,皇城城門之內(nèi)走出了許多披麻戴孝的隊伍,一列一列,奏著哀歌喪曲,嗚呼一片,遠遠看不到盡頭,嚇得師無忌還以為皇帝賓天了。
那天夜里,張家府邸死了許多人,尸體發(fā)還原家已有數(shù)日,眼看年關(guān)將至,家里還停著尸首實在不好看,于是各家各戶急急忙忙將喪儀置辦了起來,因此等東平王騎馬進城,就看到路祭到處都是,滿城都是哀愁蕭索之氣。
等東平王見到師無忌時,師無忌坐在殿內(nèi)上首位置,眼皮聳拉,面色暗沉,精神仍不太好。
東平王對兄長道:“陛下,臣弟在城外等了三日,心中惶恐不安,只恨不能立即入城護駕,如今見陛下安然,心里方才覺得好過了些。”
師家同胞骨肉兄弟,如今也只剩下師無忌和師無病二人,正巧皇城鬧妖時師無病到了,不論兩兄弟平時感情多好,時機都有些許微妙,如果師無忌有個三長兩短,或者惹得天怒人怨危及帝位,而太子年幼,恰恰巧師無病就在皇城邊。
師無忌手肘抵著桌案,手掌撐著臉龐,一副精力不濟的模樣,他打量了東平王一眼,嘆道:“有勞王弟記掛,朕已經(jīng)沒事了。”
皇城鬧妖怪,妖怪還入了后宮,說起來終究不體面,如果不是那天國師在大殿上當眾讓妖怪現(xiàn)行,師無忌無論如何都會將此事強壓下去,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堵不住悠悠眾口,也只就這樣了。
東平王早就打聽出了皇城內(nèi)發(fā)生之事,也覺得穆國師實在不夠厚道,即便妖孽入宮,也畢竟當了幾日寵妃,當眾張揚開了,人家背后議論起來,不免暗指皇帝昏庸好色,起碼有失察之過,還不如暗地里收拾呢。
師無忌似受到不小的打擊,面色一直不佳,也不愿多言,東平王倒有眼色,收斂住了平日咋咋呼呼的脾氣,言語都十分小心翼翼,說了一些封地趣事,路途見聞等等。
就在東平王面圣之時,王妃蔣氏也在后宮拜見皇后,皇后馮氏自聽說華美人是個妖怪后,反應極大,雖不曾與皇帝撕破臉,卻是好幾日沒有搭理他了。
也是人之常情,她的一雙兒女俱是被華美人所害,當日成菱不知怎么先知先覺,要將這妖女打發(fā)出宮,若不是皇帝見色起意,也不至于留下禍亂宮闈了,這叫她如何不怒。
皇后實乃爽性人,見東平王妃來了,屏退宮婢,叫她們?nèi)ルA梯下面守著,然后關(guān)在宮內(nèi)將皇帝好一通指責,弄得東平王妃十分尷尬,不敢反駁也不敢盲從。
“虧他好意思,憑他喜愛什么樣的美人,本宮何嘗妒忌過?可是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寵幸華美人,她不是人,是披著人皮的狐貍精!”
“皇嫂……”
“可憐我的成菱,早就覺得華美人不對勁,想要將她趕出去,哪里知道她那個沒心眼的爹攔了下來……那天張老學士的壽宴上,許多官宦人家都糟了害,我怎么不知……他們都是敢怒不敢言,誰家不是至親骨肉,白白被妖怪禍害死了,心里怎能不埋怨?”
“我的成謙,好容易救回一條小命,幸虧國師的濟寧丸有效,這才恢復了神智……”
“皇嫂……”
“千錯萬錯,都是他的錯,要我說,若不是有穆國師張露了一手仙法道術(shù),震住了滿朝文武,早就有人戳他的脊梁骨了!”
帝后一向和睦,為了一雙兒女冷戰(zhàn)了好幾天,而皇城內(nèi)的風波,東平王夫婦早有耳聞,只是不敢妄言,東平王妃聽見皇后自己先提起來,也不好裝作不理世事,寬慰道:道:“皇嫂勿要氣惱,陛下最是器重太子,最是疼愛大公主,最是愛護靜王,如今三孩兒傷了其二,可想皇嫂有多痛惜,陛下就有多加倍痛惜,我聽聞妖怪都是善于迷惑人心的,陛下之所以被迷惑,未必全因自己,多半也是妖怪手段過于毒辣……皇嫂何必跟陛下置氣,讓親者痛仇者快呢。”
皇后何嘗不知這個道理,只是到底氣不過,她也沒繼續(xù)責怪皇帝,而是論起了那只狐貍精,皇后本人沒有親眼見到狐貍精如何伏法,而是聽人說起經(jīng)過,細細想著經(jīng)過很有些害怕,已經(jīng)幾日沒有睡好過了。
“欣然,你是讀書人家的女兒,看得書比我要多,你且說說,你看過歷朝歷代的那些史學傳紀,有那一本提到過妖怪的?我就覺得奇怪,若非這次事情鬧得太嚴重了,這輩子我也想不到,這世上真的有妖怪存在。”
東平王妃和皇后這對妯娌從以前起感情就十分要好,蔣王妃看到皇后露出害怕的神色,身體湊過去了一些,和顏悅色道:“我的好皇嫂,這世上神靈志怪的書可不少,但是誰會當真啊?我曾聽人說起野史,說前朝有個貴妃也是狐貍精變得,可論起真假,誰又能知道?”
“狐貍精現(xiàn)世,此事聽起來叫人惶恐不安,然而卻叫國師打死了,便正是說明我朝國運昌隆,容不得狐媚妖精出來害人,若是換個別的末代王朝,只這一個妖精,便足以斷送朝綱了呢。”蔣王妃的話有一股正氣,皇后愛聽,便要她接著說下去。
蔣王妃笑了笑,繼續(xù)道:“所謂神鬼莫測,只是那些做過虧心事的奸佞小人所懼怕的,人都說天道有輪回,惡有惡報,善有善報,便如大公主和靜王一樣,這一雙小人兒品行善良,遇到災禍固然不幸,卻定能否極泰來,遇難成祥,過了這道命里的劫數(shù),說不定日后還有大造化呢。”
皇后是個品性端正的婦人,蔣王妃的話她越聽越投機,頻頻點頭道:“不錯,本宮聽陛下說過,穆國師看過成菱的面相,她是個有造化的人……對了,好弟妹,你的心胸委實開闊,須知這幾日,本宮被這件事嚇得魂不守舍,直到現(xiàn)在聽了你的一番話,才覺得安心了許多。”
蔣王妃笑道:“也是皇嫂在皇城里,平時少見這些怪事,反倒不及弟妹聽聞得多呢。我家王爺是個不拘小節(jié)的性子,常常帶著我到處走動,尤其那些鄉(xiāng)野之地,有好多奇奇怪怪的事兒呢,不過總歸一個道理,便是只要人行的端坐得正,妖邪也要怕三分,另外這世上,也有許多有能之士,譬如這穆國師,只怕就是老天派來輔佐我朝的能人,天佑我朝國運昌隆,皇后不必擔憂。”
蔣王妃慢慢的勸慰,總算把皇后一顆揪著的心兒勸回了肚子里,皇后被她哄笑了,問:“對了,弟妹,你剛剛說你也遇到了怪事?可能說給本宮聽聽?”
蔣王妃這次來的路上,偶然買了一面菱花鏡臺,誰知道鏡子里藏著一個鬼魂,而這個鬼魂竟然也有些來歷,被一個道士及一個打更人用了一種還魂的法子,借尸還魂活過來了。
蔣王妃莞爾一笑,道:“我的好娘娘,你饒了我吧,怪力亂神之事,我可不敢在后宮里說。”
若是以前,皇后也不會信這些,但現(xiàn)在又不一樣了,她對著蔣王妃招了招手,小聲道:“沒事的,此處只有你與本宮二人,你快告訴本宮,本宮絕不告訴旁人。”
那模樣,就好像被挑動好奇心的小孩一樣,非要蔣王妃說不可,惹得蔣王妃連連直笑。
蔣王妃就只當一樁奇談,道:“娘娘非要問,那我就說了,不過可不要問真假,權(quán)當是個坊間傳奇,日后陛下追問起來,弟妹可是不認的。”
話說一個月前,東平王受元徽真人指點,跑去三河縣找到李宿,李宿意外發(fā)現(xiàn)徐捕頭的靈魂被困在鏡子之中,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之際,元徽真人突然說有辦法救回徐捕頭,卻是要用借尸還魂之法。
“……天道公允,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好人落了難,自然也會有好人來救,話說某地有個捕頭,平日秉公執(zhí)法,緝拿案首,懲治了許多惡人,卻因一次意外失去了肉身,只留下一抹魂魄被攝入一面菱花鏡中。”
蔣王妃將自己的見聞當做說書一般講了出來,因為出生書香世家,她手里拿著一柄小扇侃侃而談,那么氣定神閑的模樣還真的很像個說書的女先兒。
“……那位打更人割破自己的手腕,將鮮血和在道人的朱砂里,道人用鮮血朱砂在菱花鏡臺上畫了一道符咒,只見一霎之間,堂內(nèi)光芒萬丈,鏡中飛出一縷魂來,鉆進了另外一具尸體之中。”
“尸體原本死了三天,誰知道竟然活了過來,醒來之后說話行事,跟以前大不相同,逢人便道,他叫徐酬勤,是縣城里的捕頭!”
“當時在縣衙之內(nèi),圍觀了許多人,見此死人復生,借尸還魂,紛紛跪在地上,禱告上天,而其中有一位婦人,帶著兩個孩子,便是捕頭原配的妻兒,一家人當場相認,好不感人……”
“不過,尸體原家的人也尋來了,原來死去的那人也是有家室妻兒的……本來一樁好事,誰知道成了一段公案,我家王爺……咳咳,我是說正好有一位王爺在場,見證了此事,當即做了判官:枉死那人本因風流而死,現(xiàn)在借尸還魂,卻成了另一人,再不必回原家,原家需要立個衣冠冢,而借尸還魂的捕頭,不能貪得原家財物,也依舊做捕頭。”
蔣王妃將徐捕頭借尸還魂的后續(xù)侃侃而談,因為沒有婢女伺候,末了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茶,一飲而盡,皇后聽得意猶未盡,不住道:“真是奇談,天下竟然有這樣的奇事?”
“沒有。”蔣王妃義正言辭的道,卻笑得意味深長,大有一種我偏不承認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