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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誰——
白螭痛極而怒,嘶吼連連,而這時那飛舟已經很近了,它才看見那人的身后兩翼,還坐著兩行冥者。
冥者便是死靈,死而無法轉生之靈,他們無體無形,怨氣極重,輕易不為人驅使,而此刻他們穿著喪衣,手持木槳,一邊吟唱歌謠,一邊滑動木漿,那殼便是這樣飛在空中。
……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我是來救公主的。”白衣人站在前面,他說話的聲音不輕不重,卻能傳進白螭的耳朵里。
公主,這里還有誰是公主?
殺鴉青盯著那白衣人,滿臉震驚,那是——
“穆出塵?”
新宋朝的皇宮里,殺鴉青算是一霸,帝后最疼愛她,甚于太子,后妃們怕她,如懼蛇蝎,大臣們躲她,視同猛獸,連御林軍都私下管她叫“邪公主”,而有一個人,殺鴉青卻是盡量避其鋒芒,而這個人就是國師穆出塵。
穆出塵與世無爭,仙風仙骨,人皆心悅之,或許是殺鴉青來歷不正,又或許是妖類的直覺,她十分忌憚此人,每次被他掃一眼,就仿佛自己被他看穿了一樣。
殺鴉青驚愕之極,直到穆出塵對她喝道:“快上來!”
她這才醒悟,趕緊躍上飛舟。
殺鴉青上了飛舟,穆出塵便道:“起!”
那些冥者奮力劃槳,飛舟又飛了起來,殺鴉青耳畔生風,一個不穩差點跌倒,隨即雙腳長出細細密密的爪鉤,將殼的腹甲抓緊,便如長在了上面一般。
當年穆出塵以自己的鮮血喂養深海精鐵,在爐中鍛造四十九日,出了兩把弓,一把擒王,一把無弦,皇帝師無忌只得了其一,后來被殺鴉青討要去了,遺失在了異界。
其實,穆出塵當年要鍛的不過是無弦而已,擒王不過順手進給今上的。
白螭正痛苦不堪,看到仇人的飛舟欺到了跟前,忍著劇痛從水中拔了起來,帶著無數濺落的水花兒,用嘴去追咬,用身去纏,用爪去撕,而飛舟忽高忽低,靈敏得好似燕雀一般,一會兒往前一竄,一會兒側著拔高,一會兒又從縫隙里溜出去。
不論飛舟如何晃動,穆出塵都穩穩站在舟上,只見他氣定神閑的拿起弓,以另一手以劍指在弓上一撫,一道光箭從他修長的指中出來,他以雙指作箭,拇指微屈,用力一彈,那光箭立即飛射而出,射中了白螭的腹部。
白螭仰頭長嘯,腹部噴涌出了許多鮮血,因為距離太近,居然都濺上了飛舟之上,穆出塵不及躲避,直接上前一步,擋在殺鴉青身前,一場腥風血雨之后,他那身白雪似的云簪衣都叫龍血給污了。
而白螭仰天嗚呼著,爪子一軟,將已經人事不知的李宿落到了水中,那李宿在水里蕩了兩下,就被激蕩的水花蓋了下去,不見了。
“李宿!”殺鴉青急了,扭頭對穆出塵道:“快救他!”
穆出塵只端倪了她一眼,手一揮,冥者們便將飛舟向著那邊劃去了,白螭在空中抽動了兩下,竟然起了變化。
白螭散發出微弱的白光,體型慢慢變小,變得越來越小,然后出現一個半人形,它的腰部以下依舊是龍的半身,銀白色的鱗片在月下閃耀著寒冷的顏色,腹部上有一個血窟窿,鮮血順著長長尾鰭流下,將原本的青灰色的尾鰭染成了鮮紅色。
而它的上半身,卻是一個風姿蓋世的女子,此刻她的面色因失血而略顯蒼白,但膚色若蜜,肌肉緊實,骨架寬大,雙眉若青黛,兩目似明珠,眼尾稍稍勾起,略生凌厲,一頭青色的長發披在肩頭,蓋住了雙肩,又露出了兩只扇形龍耳,耳廓上的鱗片泛著青色光華。
此女妖不同于尋常女妖的妖嬈,雖美卻氣勢逼人,此刻不著一縷,鎖骨之下布著青白雙色鱗片,腰側雙收,宛若拉緊的弓弦,腹部線條好似山水畫上的幾道鋒筆。
原來這便是北冥妖王花月容的原形,它是一只母的。
妖界不同于凡間,無公母雌雄之別,一切以實力為勝,這花月容雖然是雌性白蟒精,昔日統領妖界,憑的卻是真實實力以及果斷的殺伐,故而花月容之風華,也不在流水嫵媚之中,而如煉獄之焰,似幽冥之刃,叫人不敢輕慢。
此刻她憤恨的盯著殺鴉青,她的聲音隨之傳進了殺鴉青的耳朵里,傳音入耳,也不過她一人能聽見。
花月容說的是:
——你!究竟要害我死幾次才甘心!!
這不是質問,這是憤怒,殺鴉青剛剛與她殺得恨不能你死我亡,此刻聽聞此聲,竟然扭過頭去,不愿直視她。
不知為何,殺鴉青想起了許多往事,想起了當年花月容戰場大勝的那一幕,一頭青絲束蛇髻,寒冰化作銀鐵衣,她騎在一頭雙翅吊額黑虎之上,領著浩浩蕩蕩的妖眾穿過焦土荒野,多么的氣焰不凡,與現在的模樣成了天壤之別。
忽得又想起了她站萬妖臺上,居高臨下的用九齒骨杖指著她責問的那一幕——
“我們妖界勢力日漸強盛,到底有什么比不上仙界的?你再這樣下去,只會寒了大伙兒的心!”
“殺幾個人又如何?難不成你修仙,便要大伙兒跟你一起修?我們是妖,本該無拘無束,既然你不想見到,那你走好了……”
最后生嫌隙,總是叫人感傷,然而最初愿意收留她,最后仍愿相信她,甚至將視同性命的避雷珠交給她的,也是她花月容。
此刻穆出塵已經架起了無弦,指間拉出了第三道光箭,未想身邊的殺鴉青忽然抬手攔住了他。
“放她走……”殺鴉青低聲的道。
穆出塵很意外,甚至疑惑了半晌,但見她面色堅定,最終沒有拂她的意,對著花月容偏了一下頭,意思是,你走吧。
花月容倒是明白,不但不感激,還氣笑了。
既然今天不想殺,當初又為什么那樣做?
恩義早已兩絕,仇怨又哪是一句“放她走”能抵消的?
她嗤了一聲,露出挑釁的冷笑,突然往后一仰,這位昔日妖王展開雙臂,姿態優雅的往后倒去,長長的龍尾在空中甩出一道青色的弧線,猶如流星一般墜落,又如躍起的魚兒入水一樣,眨眼就鉆進水中不見了。
“便是我也不得不承認……這位妖王逃走的姿態著實太囂張了些。”穆出塵氣笑了,收了無弦弓。
他并不知道,一直都是花月容想要報仇,殺鴉青不過是被動求生,從沒主動要她的命。
解釋的話再難啟齒,殺鴉青想起李宿還生死未卜,連忙扒到飛舟邊沿上往下看去,下面一團漆黑,哪里找得到李宿,她焦急的道:“他,他呢?”
“你想救他?”穆出塵竟也不問是哪個他,反而問道:“你可想清楚了?”
“廢話!”殺鴉頭也不抬,說完便要跳下水去,卻被一只手拉住了。
穆出塵拉住她,臉色很是不贊同,卻將手中的弓歸入背上的弓袋當中,然后從袖中取出一只塤來。
那塤看起來形若鵝卵,古樸異常,上面雕琢著動物的圖案,他將塤放在唇下,指尖輕顫有若停在花蕊上的蝴蝶輕輕扇動翅膀,一曲低沉雄厚,空音柔美之音由之而出。
殺鴉青不知道國師能奏塤,也不知道他吹得這樣好,當然更不知道這種時候吹這個除了顯擺還有什么用(-_-#),卻聽見水中有嘩啦啦的聲音響起,她扭頭一看,水中竟然有一大片東西冒出來?難不成花月容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