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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人流熙熙攘攘,李宿睡得意外香甜,百無聊賴殺鴉青望著街面上的行人發起呆來,他二人旁若無人,與世無爭,也有種奇異的超脫之感,當柳氏和秦嬋兮從對面的首飾店出來,見他們這副模樣,都驚訝了,秦嬋兮還笑了起來,對柳氏道:“你看他們一大一小,感情原來這么好。”
柳氏也不知道,小叔和表姑姑什么時候這么好成這樣了,她與秦嬋兮走過去,殺鴉青對他們做了一個禁聲的手勢,柳氏就沒說話,抬眼見他們身后就是布料店,便拉著秦嬋兮進去看布去了。
“嫂嫂。”進門之后,秦嬋兮掩著嘴悄聲道:“你看看,若他們不是年紀相差得太大,倒也相配呢。”說著手指朝門外指了指。
柳氏怕這玩笑話被小叔聽了,更加不喜秦嬋兮,忙瞪了她一眼,道:“這話不妥,表姑姑再小也是長輩,亂嚼舌根會被貓兒叼舌頭的,不準再說了。”
秦嬋兮拉著柳氏的手臂搖了搖,笑道:“好嫂嫂,你還說我,我見你待那位小姑姑,可真比親生女兒的都好。”
“瞎說什么。”柳氏知道自己有些移情,便掐了秦嬋兮一把,轉身去看布了。
今天這家店的生意比平日好,柜臺上人手便有些不足,伙計將布匹排在柜臺上請柳氏自選,秦嬋兮這時想起一事,笑著道:“這么多好看的布,也不知什么時候能讓我給你身小衣裳。”
說到這個話題,柳氏的笑容就收了,秦嬋兮知道她的心結,笑著安慰道:“你別急,你跟大哥都還年輕,大哥又總是不在家,一時沒有也很正常,只要大哥不急,你也不用太擔心。”
“恐怕我沒有子嗣緣分,連累相公了。”柳氏嘆了嘆氣,一邊選布,一邊道:“虧得相公大度,我便是前世積滿十萬功德,也難得尋這樣的良人。”
這話讓秦嬋兮有些詫異,笑問:“沒羞沒臊,哪有這樣夸自己的相公的?”
柳氏一改往日提及子嗣之事的憂愁,忽然甜甜一笑,道:“我相公本就是極好的,何需我來夸,前些時他從軍營回來,對我說,過兩年要是我倆還沒有孩子,便過繼一個到膝下養著,叫我不要煩憂,你說,這樣好的人家,這樣好的相公,豈不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柳氏正在對比兩塊料子,故而沒有看到,秦嬋兮聽了這話,面色忽然一僵,仿佛攢了很久的氣之后,才重新露出了笑容,道:“……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你看這兩匹花色怎么樣,會不會花哨了點兒?”柳氏拿著布料,問秦嬋兮:“我想給相公也做一身。”
“……挺好的。”秦嬋兮笑著,抬手撫著胸口,道:“就這兩匹吧,這里怪悶的,我出去透透氣。”
“可是……”
不等柳氏說完,秦嬋兮就沖著她強笑了笑,走出了布店。
話說倆婦人在店里挑選布匹的時候,殺鴉青在外面無所事事的陪著李宿,過往行人見這里睡著個人,只當是逛街走累了,在此歇腳,不久之后,有一位四十多歲的算命先生自布料店前走過,他身上背著布袋,一手持著旗幡,一手舉著簽筒,見到李宿能于鬧市安睡,不免多看了兩眼,誰知這不看還好,一看就露出驚疑之色。
“小姑娘,請問……這人還活著嗎?”那算命先生走過來,問道。
殺鴉青看了他一眼,見他穿著一身布袍,頭戴居士冠,說話溫文和氣,只是白面有須的臉上,不知怎么眼眶處青了一塊,便道:“你不是算命先生么?何須問我?你掐指一算不就知道了么。”
那算命先生道:“這郎君相貌周正,天庭飽滿,耳垂厚實,眉宇間有股正氣,本該是狀元探花的命格,然而眼眶深陷,兩腮無肉,下巴過尖,卻是早夭之命……他還真的活著?”
算命先生頗覺訝異,還彎下腰細細打量起李宿來,而李宿睡得香甜,完全不受其擾,殺鴉青見這算命先生有趣,便打趣道:“他自然活得好好,我看你看相不準,恐怕臉上的烏青印子,就是因為誆人才被打的吧。”
李宿早該死了,能活下來是意外的造化,無怪算命先生百思不得其解,算命先生被殺鴉青一擠兌,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直起腰,摸了摸受傷的眼眶,笑道:“小姑娘不要誤會,我說與你聽,我本是仙人廟前一算命的相師,因師父傳授我解命簽,每日只解三簽,故而人稱‘解三簽’,我臉上這團烏青,并非因騙人所致,相反,是因為我算命太準所致。
殺鴉青正愁枯坐無趣,就饒有興趣的問下去:“此話何解?”
解三簽先看了看殺鴉青的面相,見她一臉貴氣,言談舉止與別不同,暗暗點了點頭,道:“事因我昨日為一個客人解簽,客人要我算他兒子的前程,我拿過簽文一看,說,你明明沒有兒子,怎么求我解簽?”
“然后他就打了你一頓?”殺鴉青問。
“不是。”解三簽長嘆一口氣,愁眉苦臉的道:“是他回去查證,發現兒子不是自己親生的,遷怒于我,回頭把我打了一頓。”
明明是一樁慘事,可經解三簽一說,殺鴉青不知怎么就笑出聲來,越看他烏青的眼眶,就越覺得滑稽。
解三簽也笑了笑,忽然收斂的笑容,正色道:“小姑娘,看你的面相,貴不可言,應是金玉之體,怎么淪落到這窮鄉僻壤,與死里逃生之人并坐一處?”
殺鴉青雖有一顆妖心,身體卻是人皇之女,自然貴不可言,聽解三簽點出來,殺鴉青方才信了他是有真本事的,她垂眼想了想,嘴唇一勾,不答反問道:“李家二郎的奇人奇事,整個三河縣都知道,你能道破不算本事,若你想顯露自己的實力,不防算算他以后的命途。”
“李家二郎?”解三簽到三河縣不足一年,并不知道所謂的“奇人奇事”,不過他想相看的,其實不是所謂的李二郎,他道:“這個人本應早夭,卻不知怎么活了下來,命途已折,他的命就成了天命,只有老天知道,我是算不出來的,不過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幫你解一簽,我解三簽今日只解了一簽,還有兩簽可解。”
他們說話聲音太吵,終于將李宿從熟睡中吵醒,他松開殺鴉青的手,揉了揉揉眼睛,再睜眼,便看到殺鴉青伸手從一個算命先生的簽筒里抽出一根簽,殺鴉青看了簽文一眼,不動聲色,這時候已在店門口聽了半晌的秦嬋兮忽然道:“算命先生,也請給我算一簽。”
原來她聽了他們的對話,起了幾分興趣,也想問問自己的命途前程。
解三簽抬頭一看,一年輕貌美的寡婦從門中出來,便伸出了簽筒,秦嬋兮走過來在簽筒里也抽了一根簽,放在手中一看,心中咯噔一下,只見一指寬的簽文上有兩行蠅頭小字——
蟬棲柳梢鳴,一意孤與行,嘆兒從前貌,黃泉再無鄰。
秦嬋兮的臉一白,抬頭見解三簽轉頭與殺鴉青說話,并未注意到自己,便攥緊簽文,將發抖的手背過身去。只聽解三簽問殺鴉青:“貴人想問什么?問姻緣或者家人?”
殺鴉青搖頭,道:“還說不騙人,你給我的分明是一根空簽,問什么也沒用。”她說著,將簽反過來給解三簽看,上面果然空無一字。
解三簽見狀大奇,道:“不可能,我有七十二根簽,沒有一根是空的。”他說完,將旗幡靠在墻角,伸手去接殺鴉青的簽,然而就在他觸碰竹簽的那一刻,殺鴉青拿著簽頭,他捏著簽尾,時間忽然凝固住了,行人、街道、房屋、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他看到紫紅色的天空被撕裂了一道口子,天上的星星如無數火球一般向下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