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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她幫鎮上裝沙袋,鎮上人基本上都認識了她。一路上跟她打招呼,幾百米的路,她收到了兩顆黃橙橙的橘子。
江水經過一夜的澄清,漸漸清澈,斷裂的樹木漂浮在上面,隨波逐流。阿烏客棧門口堆了很大一堆淤泥,三角梅花葉全沒,光禿禿地佇立著。
向嘉看了眼‘一間酒吧’,更慘,門都被沖走了,原本的招牌處只剩下一個釘子。一家酒吧是原木結構,十分慘烈,整個泡在淤泥里。目前還沒有人清理,門窗爛的一塌糊涂。
林清和真慘。
阿烏客棧房屋是石磚結構,招牌歪歪扭扭掛在墻上,門口的淤泥已經清了大半。向嘉跨過門檻看到阿烏握著一把鐵鍬埋頭鏟著厚重潮濕的淤泥,屬于向嘉的東西被水泡的不成樣子了,大概是阿烏撿回來的,把東西整理好擺在院子中間。
“阿烏。”向嘉握著手里的橘子,“你一個人干活嗎?”
阿烏停住動作匆匆抹了一把臉才回頭,眼睛泛紅,“姐,您下來了?那個什么,二樓門被沖掉了,你的行李全在泥里。我撿起來了,估計不能要了。要不,你估下價,我分期還你行嗎?”
“吃橘子嗎?”向嘉遞給阿烏一個橘子,環顧原本漂亮的小院,如今一片狼藉,到處都是淤泥。
“對不起。”阿烏抿了下干燥的唇,沒有接橘子她低垂著頭,嘴唇上有血絲,整個人很憔悴,“我也沒想到會有這么大的雨,給您帶來麻煩了。”
“天災帶來的這一切,不是你,不用跟我道歉。”阿烏客棧的房屋主體結構是青石磚,重新裝修應該不出半年就能正常營業。但裝修的錢對于阿烏來說,可能有些壓力,“你不用給我賠償,你也別干了,你一個人清不完這些。好好照顧奶奶吧,這里重裝起來需要多少錢,我來出錢。”
阿烏沒反應過來,她迷茫著看向嘉。
向嘉還穿著昨天紅嬸給她找的兩件裙,深底紅色繡線,她非常適合穿紅色,站在那里天地失色的美。
“不要讓你的身體垮了,你已經走了很長的路,也許前面就是曙光。”向嘉也在漫長的時間里接受了那么大個城市能容納幾千萬人口,也可以容不下一個人的事實。這么多年,她擠破頭往里鉆,她用盡全力,頭破血流。
到底也沒融進去。
“算是我投資這里,不過我需要想想怎么投,確定下來我們再走合同。”向嘉從包里拿出剩余的錢,一共有一萬九,她取了兩萬只花了幾百塊,環視四周也不知道該放哪里,于是她遞給了阿烏,“你拿這些錢請人來清理淤泥應該夠了,先清理,檢查房屋結構。一定要保障安全,人才是根本。”
阿烏沒接錢,整個人是傻的。
她昨晚坐在水邊等待著水下去,露出她的房子,她淌水進了院子嚎啕大哭,所有的努力化為烏有。
向嘉連橘子帶錢塞到了她的手心里,想在院子里轉轉,看到行李箱附近還擺著一本被洪水沖爛的手稿本。。洪水帶走了外層紙張,泡的太久了,里層的字跡已經模糊了。
隱隱能看到一句話:你有理想,山海皆平。
“我打算投資你。”向嘉看著那幾個字,天一晴,紙張會變硬結板,字跡消失,“我看好你,我覺得你很有發展前途。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我會擬合同,我不吃虧你也不會占太大便宜,我們是合作。小金烏,希望你能發光。”
金烏是太陽,能驅散黑暗。
阿烏攥著錢愣怔了幾秒,突然爆發出聲嘶力竭的哭。她捂著臉蹲在一片污泥里,單薄的脊背在衣服下顫抖著,哭的聲勢浩大。
“該吃飯去吃飯,多陪陪奶奶。”向嘉不想看阿烏哭,很不舒服,她不喜歡流眼淚。她第一次把欺負自己的人干翻在地的時候,她就不流淚了,“別哭太久,好好想想我們合作的細節,怎么把阿烏客棧重新做起來。”
向嘉踩著地上的污泥跨出了高高的門檻,迎面跟林清和對上視線。
他穿著黑色t恤和很舊的牛仔褲,褲子上雖然沒有破洞但磨損的很嚴重,褲腳落在黑色雨靴,腿修長筆直。手里拎著一把錘子,一塊嶄新的還帶著油漆味道的招牌在他手里。
他的顏值是能打的,穿這么破都不影響他的美貌。
向嘉拉上了阿烏客棧的大門,把她的哭聲擋在了房子里。
“你釘這塊招牌有用嗎?”都裸奔了,還在乎一個補丁?
“有用。”林清和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一手按著招牌另一手拿釘子固定位置,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間夾著錘子。
一個人釘起來有些難度,向嘉看了他一會兒,走過去幫他扶著招牌木板。
“通往縣城的路開了嗎?”
林清和動作停頓,隨即不動聲色往旁邊移了半步,把釘子按在木板上,“兩點通車。”
向嘉的頭發高高盤起,露出白皙單薄的脖頸,杏眸清冷。站的太近,偏一下頭都能看到她鎖骨處一片白。
街上客棧的沐浴露質量一般,但味道極大,白茶味香的很有攻擊性。
“火車明天通。”林清和提醒了她一句。
“你給這里捐過錢是嗎?是通過機構還是個人?”
“個人,問這個做什么?”
“直接找鎮長嗎?你跟鎮長熟嗎?”
“你想捐錢?”林清和三下把鐵釘敲進去,看了向嘉一眼,從褲兜里摸出另一根釘子繞到向嘉那邊。示意向嘉松手,不需要固定了。
“嗯。”向嘉大眼睛閃爍了一下,還扶著木板蹲下去,一只手高高舉著撐著那塊板子。她的指尖纖細雪白,落在太陽光里,很純凈的質感。
林清和:“……”
“如果你為了某些事而來,你可以直接說。 ”林清和也沒再趕她走,扶著釘子往里釘,語調慢沉,“沒必要投入太多,你得不到你想要的……結果。”
向嘉仰頭看林清和揮錘時手臂繃起的肌肉線條,流暢利落,難怪他能賺到女人錢,“我沒想要什么結果,也沒有結果,不用扶了吧?”
林清和看了她一眼,拎著錘子走下臺階,從褲兜里摸出煙盒取了一支煙咬在唇上,睫毛上揚接觸到向嘉的目光,他又把煙拿下塞回煙盒裝回褲兜。
換了一盒糖出來,遞給向嘉,“吃嗎?”
“我是本地人。”向嘉伸手到林清和面前,聲音很輕,“我外婆是江尾村的,離這里二十公里,現在已經被水淹了。”
林清和給她倒糖的手停頓,向嘉是本地人?向嘉會說本地方言,雖然發音很奇怪,但基本音是對的。
“一顆就夠了,謝謝。 ”向嘉收起一顆糖,放到了舌尖上,轉頭看浩蕩的漓江,白皙的下巴落到陽光下,風把她的頭發吹到了后面,“我小時候,每到下雨季節我的外婆就神經緊繃,怕雨水倒灌怕田地被淹怕家里那幾棵橘子樹被水沖走。這里賺錢太難了,她得小心翼翼守著不能失去一分。我外婆在我十二歲那年去世了,我連她最后一面都沒見到。”
風掀起江面狠狠拍擊著江堤巖石,發出巨大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