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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她意識到,他的修養并不來源于謙遜,而或許是因為他在很小的時候,便學會了尊重他人的選擇與命運。
包括這些選擇所帶來的覆滅的結局。
盡管這種過度的理智帶給她一種異樣的抽幀感,有著機器般的不近人情的冷酷與失真。
瓷質的湯匙在指腹泛著冰冷。巨大的齒輪將每一個投身于此、靠近于此的人碾的粉碎,如若無法保持麻木的平靜,就無法與齒輪共存。
簡韶本能地恐懼著他背后所代表的那些東西,又無法控制地去感知——
她想要知道。
﹉﹉
明凈的玻璃窗,朝陽已如潮水漫溢而上。海棠樹的枝頭高高翹著栗棕色的尖,顯出幾分雨后的潮濕。
隋恕看著窗外,思緒飛得極為遙遠。大概是最近的事情太多,俞霞、戴琳琳又屢屢提起過往之事,他便總是會想起過去——很久之前,在他還是個少年時,趴在中南海的水池邊,感受雨后微咸腥的風從中海之上吹來。
那里也種著幾叢海棠,他無法記清是西府、雪球還是垂絲,但總會垂下一顆顆飽滿晶瑩的露水。旁邊有一些牡丹,矮矮瘦瘦,并不算好看。青紫色的天中有一點星子般的白塔,警衛員抱起他,指著不遠處的小窗,說他的外祖父曾經最喜歡在坐在那里起草文件,每次必然還點著白霧繚繞的雪茄。
那個年代,無非就是向左或者向右,改或者不改。不改的人,也并非完全都出于大愚昧無知的心態,改經濟是更改做蛋糕的配方,改政治是換一群人切蛋糕。切蛋糕的不一定不懂做蛋糕,但是涉及更換切法,就一定要變成不懂做蛋糕的人了。
而改的人中也不乏打著“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云”算盤的。風起的時候,上級強調什么,下級就擴大強調,借著東風伸手渾水摸魚。風弱了、停了,就閉緊嘴巴收緊手,板凳要坐十年冷。
也有左右搖擺不定的,比如隋平懷。隋恕露出一些無奈的神情。
他總是試圖做一個“好人”,做點好事。他是硬骨頭的人,和事實站在一起,不和他必須倚仗的人站在一起。可是在觀點上他卻不夠強硬,以至于他并不能算一個徹底的改革派,也必定不是守舊派。
而魏建錫足夠強硬,卻忽略了許多時候刺向自己的致命一擊不是來自面前,而是來自背部。改革想有前途的話,改革的人往往沒有前途。
隋恕的思緒沉浸在過去,就像年少那個雨后清晨,看著自己的臉龐映在泛著咸腥的池底,讓他分不清是在湖底還是岸上。水汽撲在臉上,大概人生種種也不過是心頭的一片潮濕。
他意識到,他并不感到喜悅、痛苦,也并不畏懼。
和俞霞的第二次會面時,她極力做一個說客,想要促成技術的合作與共享。在此之前,她問了三個有趣的問題。
“每一個騰飛的背后總是有強大的驅動力,您認為是到底什么開啟了我們的黃金十年?”
隋恕沉默半晌,道:“高污染、高能耗、低成本、低福利,輔以全球化的膨大劑。”
“您比長輩們坦誠多了,曾經我去Ken的父親那里做專訪,他們告訴我是仰仗科技的驅動。”
隋恕慢慢地隨著她笑了笑,但是眼底并沒有多少笑意。
“黃金十年,也是我們這一代最好的十年,那是一個淘金的社會,”俞霞目露懷念,“但是這種繁榮是催熟的皮球、虛弱的胖子,它依賴的是契機,只能逞一時之大。投資、內需、外貿都陷入困境,高失業率、低工資,年輕人不求職、不求偶、不生育、靠父母養老金維持最低生活……全新的改革勢在必行。”
她說了一個社會共識的結論。
“司海齊當選了,這個模棱兩的小光頭——”俞霞面露嘲諷,“真是勾踐韜光養晦式策略的勝利啊,許多人認為這個光頭矮子會完成憲政轉型的臨門一腳,而其他人則認為他會持續我們的經濟紅利,很顯然我們都錯了。”
“光頭司是僭主,哦不,是大帝。可是即便是他和他欽定的繼承人白新波會被人民趕下王座,他的新全權主義就會后繼無人嗎?”
她問得非常刁鉆,近乎赤裸裸地在逼問他:難道隋正勛上位后,就會終結司海齊的一切,開始正確的政治體制改革,以從根本上挽救經濟嗎?
隋恕望一眼她,沒有直接回答。“您似乎已經非常肯定,當下就是一種新全權主義了。”
俞霞極快地笑了一下,似乎在嘲笑他的回避,“理性的僭越、致命的自負,這難道不是一種‘恐懼 +意識+數字技術控制系統’的新全權主義嗎?那么我的第三個問題,也順理成章地出來了——”
“隋先生,請告訴我,Q0113到底是為了什么?人種進化?官場兵器?對外武器?還是不久的未來,這種體系最大的維系者,或是覆滅者?”
“請告訴我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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