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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你要說什么?」
她低頭看著大腿,很久很久,最后像是鼓足了勇氣,道:「你和張同學是什么關係,湘雨?」這話一出,壓在我和張芷軒心中的心事通通被撩了出來。張芷軒回過頭,正色望著阮冬月,隨即把目光投向我。
這是要我自己扛啊!
我老實道:「我們是情侶關係,雖然是幾天前才開始交往的。」
「果然是、是這樣嗎……」
她抿著唇,不斷重復著這句話,最后抬起了頭,笑容跟外面的陽光一樣燦爛。
「恭喜你們哦,你們一定會很幸福的!」
一旁的周亭嘆了口氣。
我誠摯地道謝,張芷軒也從臭臉模式轉過來,謝謝她的祝福。
尷尬解除了,阮冬月吃那乳酪蛋糕也吃得特別美味的樣子,滿臉陶醉的幸福樣。我們笑得像是最好的朋友,之后去游樂場也玩得很開心,大家都笑得一片和樂,也許除了周亭之外。
我們揮揮手道別,笑著說下次一定再約出來玩。
我們各自回家了。
那一天回家的時候,張芷軒吻了我。
那時黃昏,空氣里飄著初秋的涼爽,她的吻則很溫熱,接吻的那一瞬間好像延續了一個世紀,又像是短暫得只有一剎那。當她的嘴唇離開我的嘴唇時,我們彼此都沒說話,也沒看對方,只是各自低下頭,好像做了什么虧心事一樣。
心頭則燃燒著熊熊的火焰。
「你會一直喜歡我吧,湘雨。」
「會,會的,說謊的要吃大便。」
她笑著踹了我一腳,「不準你再油腔滑調。」
「我會一直喜歡你。」
「真的?約定好了。」
「嗯。」
我在她家前面跟她揮了揮手,她家的客廳還是暗的,從很早之前她的爸媽就是在外努力工作的那類型,回家只是一個禮拜幾次,或許過夜或許不過夜,這樣來匆匆去匆匆。也大概是因為這樣,我跟張芷軒才有那么多話好聊,好像話題永遠不會結束。
我希望話題能永遠延續。
之后,就是段考周的故事了,但我沒想到考完之后,阮冬月的成績會差成這樣,以及因為這件事,所導致的那些悲劇。
我的成績還算靠前,即便我相當努力的讀書,又有「先天印象」的優勢,還是只能得個第五名的位置。第一名是張芷軒、二名是周亭、三名是鄭白白……公布成績的那天,鄧老師一一公布了前十名的學生,我細心凝聽著,大部分被念到的人臉上都露出松了口氣的表情。
只有阮冬月沒有,她的名字沒出現。
這幾天她雖然沒有戴回那粗厚的黑框眼鏡,頭發也沒有綁回辮子,但路上遇到她的時候,從來都是低著頭,連眼神都沒有對上一刻。我對她很擔心,但又不知道該以什么樣的角色跟她說話,開導了怕刺激她、聊天了怕刺激她,不論怎樣做似乎都不對。
「好了,以上就是前十名的學生,至于阮冬月,下課后到我的辦公室一趟。」
前十名的學生似乎被這句話一瞬間沖淡了喜悅,這幾天阮冬月的起起伏伏大家是有目共睹的,但除了身為當事者的幾人之外,沒人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知道她的心情很低落。
下課的時候,阮冬月低垂著頭,慢慢的走了出去。
班上一片靜寂。
周亭突然推開椅子站了起來,一臉憤怒的走到我面前,罵道:「有女朋友了就不要隨便對別人留情啊!你這白癡!」我被罵得一臉發楞,無話可說,但坐在旁邊的張芷軒可沒有像我一樣保持沉默,冷冷的道:「你有時間說這個,怎么不做點實際的行動?」
「你要我現在能做什么!?」
張芷軒看了看班上的人,開始點人頭:「楊東浩、張凱軒、林湘雨,還有你,周亭,現在陪我去辦公室了解事情,她需要的不是我們幾人在這邊吵架,而是朋友的支持。」
她被說得無話可說,我也覺得難辭其咎,于是五個人沉默的走向了導師的辦公室,還沒到辦公室,就聽到鄧老師(我們私底下叫她鄧魔頭)嚴厲的指責聲傳出來:
「你的成績怎么會掉成這樣?小姐,不是一、二十名,是直接掉到倒數第二名,你想跟最后一名的楊東浩比賽嗎?他這樣的傢伙出了社會,一沒技能、二沒學歷,只能勞勞碌碌的干粗活,你想像他一樣嗎?你有像他那猩猩一樣的體格嗎?」
我們幾人在辦公室外面就停住了腳,眾人都往楊東浩瞪了過去,他嘿嘿嘿的摸頭笑著。
「冬月,我是真心的想要拉你上來,之前你平常考的成績都那么好,最近成績會下降這么多,是因為什么關係?」一陣漫長的沉默之后,鄧魔頭緩緩道:「是戀愛嗎?」
沉默。
「你最近一直變化外型,老師就猜你大概是有喜歡的男同學,但我還是想要提醒你說,高中不適合談戀愛,要談等你上大學了、出社會了、想怎么談就怎么談。現在你最應該關注的是大學學測──你以為還有三年嗎?不,只有兩年半,再過兩年半就要學測了,你覺得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揮霍、戀愛嗎?」
我們幾人站在外頭,背靠著墻,彼此不發一語。
「說真的,老師還更喜歡你以前戴著眼鏡的你那樣子,青年就該有青年的樣子,不是每天花枝招展、招蜂引蝶,更何況你們都還在讀書的衝刺時段,不該把時間花在這上面。當然,這也包含那些莫名其妙的邪惡興趣,一堆人把寶貴的時間拿去打電動,看小說,到底這些事情對你們的未來有什么幫助?要我說的話,應該把時間都拿來用功讀書,有些間暇的時間,就該出去運動,而不是窩在那邊天馬行空、浪費時間──」
「老師,你這樣說可就不對了。」
就在我們眾人都凝神諦聽的時候,周亭站了出來。
她帶著正義凜然的氣度,道:「看小說才不是什么罪惡,戀愛當然也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情,我喜歡看小說,我的成績也沒有因為這樣的關係受到拖累,不如說,不看小說的話,我的情緒出口在哪里?難道只能每天讀書,像部機器一樣嗎?」
「周同學,我現在在跟阮冬月談話,請你有點尊師重道的態度!」
「難道提出自己的意見就是不尊重老師嗎?難道讓你這樣羞辱學生就是培養下一代嗎!」周亭的手在空中一劃,大聲道:「荒謬!」
我們其他幾人都呆愣的看著她。
她望向阮冬月,道:「冬月,告訴她,告訴我們尊敬的鄧老師,你最喜歡小說了:你看到霸道總裁和柔弱男下屬的劇情就會臉紅心跳,看到大叔攻和天然受就會心里甜滋滋的,看到男人跟男人在一起,就會心動不止、想東想西……告訴她,就算我們喜歡這樣的小說,我們還是像正常人一樣,會讀書、會戀愛、會心情不好、會做白日夢、會交上朋友、會跟人頂撞、會有自己的想法;告訴她,我們才不是受人指使的傀儡,不是只會讀書的笨蛋!」
她一口氣說完這些話,仍然臉不紅氣不喘的,氣勢昂然、霸道非凡。
整個辦公室跟走廊外都靜寂一片,不少好奇的學生從窗戶探出頭來,看向走廊的這一邊嘻嘻笑著。
站在旁邊的我們則連腦子都轉不過來。
「周亭!你竟然敢這樣跟我說話,還有你說的都是什么東西,什么男人跟男人──」
周亭木然的道:「我說的就是你這快四十歲的老處女還窩在這里講些大道理,不出去談戀愛,過正常人的生活,難怪抬頭紋都跑出來了還嫁不出去!你要是有趣一點的話追求者肯定不會少吧,但是你沒有,你就只是古板板的,像個沒人要的!」
一本黑色的厚皮書從辦公室里嘩啦啦地被扔了出來,周亭閃了過去,那本書像長了翅膀一樣順勢飛過陽臺,掉到樓下發出篤實的「噗」的一聲。
「你!你們兩個,我不會放過你們兩個,記大過、通通記大過!」
周亭悍然無畏的看著她,眼見事情真的往愈來愈糟的方向發展,我忍不住跳出來道:「老師,冬月的成績之所以會掉下來,是因為我們在上個周末一起出去玩得太過火的關係,要是要懲罰,也懲罰我吧!」
「我也是。」張芷軒站了出來,淡然道:「我和湘雨在交往,不符合你的高中不許戀愛的規則,那么,不如也懲罰我──」
「大過!」鄧魔頭氣得鼻孔大張,嘶吼道:「通通記大過!我會叫你們的家長到學校給我好好解釋!什么不三不四的東西,現在的學生真的──都給我滾!我不要看到你們在我面前出現!」
周亭走進辦公室,將呆若木雞的阮冬月帶了出來。
我們沒有回教室,六個人好像有默契似的遠離了教室,一起走到了涼亭。到了那邊,所有人都沒說話,大家只是各自坐下,把背靠在長長的石柱上。
「怎么辦,我們幾個好像也要被記過了……」楊東浩傻笑指著自己,旁邊的張凱軒拍了一下他的頭,道:「你擔心什么?都吊車尾了不差那一支大過啦。」
「對不起,都是我的關係,讓你們也要受累……」阮冬月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下。楊東浩看得似乎是心軟了,道:「被記過是滿痛的,但如果能因為一支大過就讓你開心起來,我個人是覺得很劃算啦!冬月啊冬月,你知道你笑的時候很漂亮嗎,來,像這樣!」楊東浩用指頭扯著自己的嘴角,扮作了滑稽的小丑,阮冬月一邊掉淚一邊笑了,但還是搖著頭道:「我還是很抱歉……」
「該道歉的是我啦,我才是衝動了。」
周亭抱著胸,看似淡然的說道。
她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沉靜下來,張凱軒笑著道:「我剛才好像聽到什么總裁什么男下屬的,沒想到大小姐喜歡這一味的小說嗎?」
「囉嗦!」周亭一個鐵拳揍在張凱軒的頭上,她長得跟我一樣高,做這動作一點困難都沒有。
「記過那部分的事情,我會跟家人商量的,這次鄧老師說得過火了,我才忍不住反唇相譏。要說的話,是我的衝動害大家要記過的,要怪怪我吧,別怪冬月。」
我吸了口氣,心中對這傢伙可謂大為改觀,不管是性格上還是喜好上。
張凱軒一臉賊笑的在旁邊道:「我們沒有怪你啊,我們比較想知道你喜歡的小說都是什么類型的,那叫什么的……bl?」
「你再說一句話小心我捶死你。」
「我不說一句,我說兩句話。」
周亭毫不客氣地把他整個人拎了起來,大力掐著他的臉頰,氣氛一下子快活了起來,我們都笑了起來,但是一直沒說話的張芷軒在這時候開口了。
「冬月,你喜歡湘雨,是嗎?」
氣氛凝結。
阮冬月緊緊抓著裙角,臉紅得像顆蘋果一樣,「喜、喜歡什么?」
「我說林湘雨,你喜歡這傢伙對吧?」
張芷軒揪著我的耳朵,一點也不管我痛不痛,小母夜叉!
「……我不知道。」
「這男人沒什么卵用,遇到問題先向對方求饒,約會老是遲到,老是在意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看到地上的銅板就像個臭大叔一樣踩在腳下,左右看沒人注意才偷偷撿起來……你喜歡這樣的男人?」
「才不是!」阮冬月激動地抬起頭,隨即又羞赧地低下頭,輕聲道:「湘雨同學也是有帥氣的時候,比方說他很溫柔,在我最無助的時候作為我的支柱,一點也不嫌棄我的懦弱。即便我很囉唆,也沒有拋棄我離去,總是在那邊、他總是會在那邊……」她已經說到面紅耳赤,頭低得不能再低了。
張芷軒道:「這就是喜歡吧。」
「我沒說──」
「喜歡沒什么不對吧?」
阮冬月抬起了頭,驚訝地望著她。
「我喜歡湘雨,你也喜歡湘雨,答案就這么簡單,沒必要躲躲藏藏的。」張芷軒平靜的道:「雖然看到你喜歡他我會吃醋,也會擔心這花心的臭男生是不是會被你拉著鼻子走了,但……喜歡的心情真的能說禁止就禁止嗎?換句話說,喜歡一個人根本不是你的錯,你沒必要去掩蓋自己真實的想法啊。」
阮冬月的眼角又開始變得濕潤,她開始啜泣,擦著眼角,鼻子紅通通的、臉頰也紅通通的,不斷不斷的抽咽著。
「額,我的意思不是要責怪你啦──」
「我知道……我知道的,芷軒同學,你真的好善良……」
「……普通而已啦。」
「我真的可以喜歡他嗎?這樣真的不是錯誤嗎?」
「我可先說,我一點也不樂見你熱烈追求這呆頭鵝,我的意思是,你有強烈的喜歡的心情,這件事不是錯誤。而如果你真的為了這份心情付諸行動,那我只好跟你一較高下了──反正贏的人一定是我,林湘雨是跑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張芷軒瞥著旁邊的草叢,用一種像是毫不在乎的口氣說著。
阮冬月忽然抱住她,哭得好大聲好大聲。
那之后,我們一起回到教室,表面上相安無事的結束了一天。
那一天我心里暖滋滋的,現在幾乎每一件事情都解決了,張芷軒是我的戀人,阮冬月也成為了好朋友,只要將記過的事情給給弄好,就一切大功告成了──我所嚮往的那個未來,也勢必能夠如愿到來吧!
我躺在床上,感覺眼皮慢慢沉重了,雖然國文還沒完全復習完,但……安心的感覺使我好想睡,除了安心之外,還有喜悅。
我的嘴角是上勾的,即便在睡夢中,也笑得如此甜美,像是做了一場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