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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寶偷偷抬眼看了看貴妃,見她也面帶悲戚,心道:“這宮里的人果然都不簡單,她與我素昩平生,現在這付模樣卻仿佛真心為我難過一般。”崔氏抹了一會兒眼淚,看著阿寶道:“我見到盧夫人后,便覺得她像我那可憐的外甥女兒,心道莫非這是上天眷顧,讓另一個阿寶來寬慰我。”阿寶心中一酸,輕輕握著她的手,崔氏拍拍她,對著貴妃道:“所以我想收她做義女,求娘娘做個見證!”
阿寶見貴妃眼神閃爍了一下,面上卻微微笑道:“這是好事兒啊!姨母放心,這個見證我做了!”崔氏大喜,忙站起來謝恩,阿寶也隨她一同行禮。貴妃笑著向外看了一眼,說道:“正巧我也有事兒要找姨母請教,既然今日來了,就教教我吧。”
崔氏忙欠身說不敢,貴妃道:“上次大郎在姨母那里吃了棗泥糕,回來便說好吃,御膳房卻怎么也做不出那個味兒,可巧姨母今天來了,快快教教我吧!”大郎便是大皇子蘇宣,蘇煦唯一的兒子。
崔氏笑道:“這有何難!”拉著阿寶站起來道:“我這就去做,你也一同來吧?!卑毭c頭。貴妃看了看二人,仍是笑著,對身側宮人道:“去和膳房說一聲?!睂m人會意,轉身出去。貴妃對崔氏道:“姨母稍待,讓他們先準備準備?!贝奘蠎掠謳е氉讼聛?。
貴妃又問了阿寶年齡、家中情況,阿寶按眾人所知的遲娘子的情況一一答了,貴妃道:“也是個苦命的,幸得遇到了盧將軍。”阿寶沒有說話。貴妃又道:“聽說你有一個兒子?可帶來了?”阿寶道:“他年紀尚小,不宜長途奔波,仍在朔方?!辟F妃點點頭道:“也是,他今年多大了?”阿寶道:“五歲?!辟F妃笑道:“巧了,與大郎一般大?!?
正說著話,宮人進來稟報,內侍監梁建求見,貴妃忙請他進來。阿寶還是多年前在御街上遠遠見過一次此人,只見他快步上前對貴妃行了一禮道:“娘娘,陛下宣盧夫人覲見。”阿寶大驚,看向崔氏,她似也吃了一驚。貴妃道:“既然陛下傳召,盧夫人你便去吧?!贝奘厦Φ溃骸拔乙苍S久沒有見到陛下了……”話未說完梁建便道:“陛下只召了盧夫人!”
殿內一時靜了下來,崔氏看看阿寶,咬咬牙道:“哪有單獨傳召臣婦的道理!”梁建道:“盧將軍亦在?!卑毶陨运煽跉?,貴妃道:“姨母還要教我做那棗泥糕呢。”阿寶拉拉崔氏的手小聲道:“夫人放心,我家將軍在,沒事的?!贝奘蠐鷳n地道:“你……小心,不可失了禮數!”阿寶會意地點點頭。
阿寶向貴妃告了罪,隨梁建出了貴妃宮中。外面并無他人,梁建在前引路,阿寶慢慢跟在他身后,她幼時常來宮中,仍舊有些印象,停下道:“這不是去御書房的路!”梁建回過頭恭敬地道:“陛下在紫宸宮。”阿寶皺眉看著他,他又道:“盧將軍亦在,夫人請快些,莫讓他們久等!”
阿寶猶豫了片刻,緩緩跟上。又走了半刻,來到一座宮門前,阿寶見此處比于貴妃處還要大些,暗道這莫非是蘇煦的居所。梁建已打開門,阿寶隨他進了正中的一座大殿,梁建躬身道:“夫人稍待,奴去稟告陛下!”
阿寶站在原地打量著殿內,只覺此處像是嬪妃的寢殿,心中升起不祥之感,皇帝又怎會在妃嬪的宮中召見外臣?她隱隱覺得自己上了當,便要往外走,才轉過身,就被殿門口站著的人嚇得退后了幾步。
蘇煦一身玄色龍袍站在陽光下,額上沁出密密的汗珠,似是急急趕過來的。阿寶雙手垂在身側緊緊握住,蘇煦已快步走了進來,站在她面前輕聲喚道:“寶兒!”阿寶退后三步拜下高聲道:“臣婦盧門遲氏參見陛下,吾皇萬歲!”
蘇煦上前要扶起她,阿寶已自行站起,蘇煦苦笑道:“寶兒,你可是在怪朕?”阿寶沉聲道:“臣婦今日初次得見天顏,不知陛下之意?!碧K煦嘆道:“你出事后,朕派人到處找你,后來聽聞盧縉娶妻了,朕便懷疑是你,誰知他們竟然敢騙朕!”阿寶冷冷道:“陛下既然知道臣婦是盧縉之妻,還請讓我家將軍出來一見?!?
蘇煦盯著她看了半晌,她雖未施粉黛,也未戴珠玉首飾,松挽的云鬢上只斜斜插了一支木簪,在他眼中卻是極俱豐韻,比當日那副嬌俏的少女模樣更加撩動人心。他對阿寶渴慕已久,心中一陣燥熱,脫口說道:“寶兒,你看,這里是為你準備的,只要你留下,便是朕的皇后!”
阿寶震驚地看著他,片刻后搖搖頭繞過他便要離開。蘇煦怎會讓她走,快步追上將她手臂緊緊抓住,阿寶掙扎不開,怒道:“我家將軍出生入死為你靖邊守土,你竟然要欺辱他的妻子!”
蘇煦眼光一閃,忽然松開她,走到一旁案邊拿起四五本奏折,遞到阿寶面前。阿寶本不愿看,卻瞥見其中一本上似寫著“盧縉”二字,忍不住接過來打開,一目十行地看過,憤然摔下,又將剩下幾本都看了,只覺胸口升起一股濁氣,似怒似恨。
蘇煦在旁道:“這些都是彈劾盧縉私購北狄戰馬,勾結賢王,意圖謀反的,還有一些,你要看嗎?”阿寶抬頭道:“怪不得大哥買馬一事你遲遲不回話,既不同意也不阻止,原來是想害他!”蘇煦聽她稱呼盧縉“大哥”,語氣親昵,心中一酸,說道:“朕未允許,他私自行事便是錯?!笨粗毜溃骸澳闳艨狭粝拢薇慵韧痪?,放過他?!?
阿寶冷笑道:“陛下好謀算,你要自毀長城,與我何干!”蘇煦一怔,阿寶道:“我家將軍駐守朔方近三年,奪回山南之地,占住山口,使得北狄再不敢南下,還邊境一個安寧。所做所為,世人有目共睹,豈是你一句謀反便可抹殺!大越是你的,你若不要朔方,置中原于北狄鐵騎之下,你便殺了他就是。我與他成親之時就已發下誓言,與他同生共死,絕不獨活,你若以為這樣便能逼我就范,卻是大大地錯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心心念念的蘇煦來了
☆、七十七、此心相同
蘇煦深深地看著她,阿寶迎上他的目光道:“我是死過一回的人,此生能再與我家將軍相遇,已別無所求。你要殺便殺,生也好死也罷,我們總是要在一起的。”“刷”地拔下頭上的木簪,指在喉間道:“你若要強逼,我便先走一步?!?
那木簪看似平常,尖端卻十分鋒利,阿寶稍稍用力,喉頭便滲出鮮血。蘇煦心頭一緊,抬手道:“小心!”阿寶向門邊退去,口中說道:“想不到我爹爹心中的圣明天子,竟然會為了一個女人擅殺良將!”蘇煦一震,輕聲道:“你知道?”
阿寶道:“我爹爹曾給我留有遺言,說私通北狄另有其人,他是替人受過,但那人是誰他卻未曾告訴我。他說他甘愿赴死,因為只有他死,才能平息那場禍事。他說你是他心中的明君,你的才德不下于高祖明帝。我雖不知他這話是什么意思,卻也懂得,他認為你會是一個好皇帝。這些年你的作為我在邊關也有所耳聞,此番一路行來,物阜民豐,與當年大不相同,心中對爹爹的識人之明很是佩服,也信你是一個好皇帝,能給大越再創一個太平盛世,圓爹爹的心愿。卻原來……原來是他看走了眼!”
蘇煦目光幽深,盯著她看了許久,阿寶的心怦怦直跳,震得她耳膜發痛,手中緊緊握著木簪,心一橫,又往前刺了些許。蘇煦目光微動,終于開口說道:“你……終究不是我的寶兒……”阿寶心里一松,說道:“我從來就不是!陛下你心心念念的只是你心中的那個小寶兒!”
蘇煦狂笑起來,阿寶慢慢向后退,快到門邊時,轉身便要往外跑,梁建不知從何處竄了出來,將門堵了個嚴實。阿寶大急,卻聽身后蘇煦道:“讓她走!”梁建一愣,蘇煦又道:“送她出宮?!卑毣剡^頭看著他,他也正凝視著她,柔聲道:“我不逼你,也不殺盧縉,你既然說我是好皇帝,我便做個好皇帝,可好?”
阿寶只覺頭皮一陣發麻,轉身用力推開梁建向外跑去,梁建向蘇煦行了一禮,匆匆追上去。蘇煦緩緩走到門邊,看著陽光下漸漸遠去的身影,輕撫胸口,喃喃道:“好皇帝……”從未得到,何來失去,本已成陌路,何故不放手。
阿寶隨梁建出了皇宮,宮門口已沒有了盧府與謝府的馬車,阿寶疑惑地看著梁建,梁建微微一躬身道:“謝夫人與盧將軍已先行回府了?!闭f著對旁邊招招手,一輛馬車駛到二人面前,梁建道:“夫人請!”阿寶正在猶豫要不要上這車,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循聲望去,正是盧縉與謝遠謝遙兄弟。
阿寶高呼一聲:“大哥!”盧縉飛身下馬,胸膛劇烈起伏,一把將她抱緊。梁建退后一步,轉身便進了宮門。謝遠謝遙隨后而到,謝遙未及下馬便道:“你去了哪里?”阿寶正要說話,謝遠道:“回去再說!”盧縉松開她,看了她一眼,忽然面色大變,伸手撫上她的脖子,阿寶痛地瑟縮了一下,眼見盧縉臉色愈發難看,忙道:“我沒事!”就要去牽他的手,這才驚覺手中仍緊緊地攥著木簪。
盧縉察覺,抬起她的手,只見她手中正握著自己送的那根黑檀木簪,只是尖端不知何時被磨得鋒利無比,上面仍能看到干涸的血跡。他將簪子拿過來,輕輕擦了擦,插到她發間道:“你……你這傻子!”
兩人的手緊緊握著,謝遠輕聲道:“先回去吧。”盧縉抱起阿寶上了馬疾馳而去。眾人回到謝家,盧縉將阿寶抱下馬,要來傷藥,細細替她包扎起來。阿寶看著他道:“我出來時你們怎么都回去了?”
盧縉沒有說話,崔氏在一旁嘆道:“千防萬防,仍是防不勝防!你走后沒一會兒,皇上派人傳話,說你身子不舒服,與敬之先回去了,我便急忙趕回來,誰知……”
崔氏看了一眼盧縉,她回來時,盧縉一見到她便氣急敗壞地往外跑去。原來蘇煦在書房中召見他,問了問邊關之事,褒獎了他幾句,內侍來報丞相方安求見,蘇煦便讓他回去了。他不放心阿寶,又不能擅闖內宮,只得在宮門外等候。誰料宮外馬車已不見了,小黃門說盧夫人身體不適先行回去了。他又急急往家趕,應生與吳非正焦急地等在門口,見他回來,立刻向他說了原委。
他二人本在車旁等候,突然有內侍帶了一名與阿寶體態相仿的女子出來,說是皇上賞給盧縉的,讓他們先帶回去。二人自是不愿,內侍又道此乃陛下恩典,若不遵從便是抗旨,盧縉夫婦宮中會派車相送。二人無法只得帶著那女子先回來。
盧縉勃然變色,府門也未進,騎了小紅去了謝府,并未見到崔氏與阿寶,他還未松口氣,便見崔氏孤身回來了,他至此已明白了蘇煦的企圖,當下往宮中趕去。謝謙怕他出事,令謝遠謝遙緊緊跟隨。
阿寶聽她說完,問盧縉道:“他送個女人給你了?”盧縉看她一眼,將她脖子包扎好才道:“我沒見到?!卑氉灶櫟溃骸八蛡€女人給你是什么意思?”盧縉心中明白,他夫婦二人一同進宮,只有他一人出來,阿寶被留下,蘇煦難免會落下個強占臣妻的名聲,這個女人便是用來頂替阿寶的。耳邊聽阿寶道:“難道是想離間我們感情?”
盧縉搖頭道:“我不知道,你不喜歡將她送走就是。”阿寶看了他一眼道:“難道你還想留著?我看到不舒服!”謝謙在旁問道:“阿寶,你遇到了何事?”阿寶想了想,將宮中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眾人俱是沉默,盧縉一下一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良久后謝謙道:“他既然能放阿寶回來,便是沒事了。敬之,阿寶,此事你們都忘了吧,盡快離開京城!”
盧縉點點頭,看著阿寶道:“明日我就進宮,告假回鄉?!敝x謙道:“讓三郎與你們一同去,路上也有個照應。”二人又略坐了坐,便告辭離開。
回到家中,應生自然不會讓阿寶見到那個女人,阿寶也無心此事,在盧縉的照料下早早歇息。阿寶靠在床頭,盧縉坐在床邊,伸手拔下她的發簪,一頭青絲披上肩頭,平添了幾分嫵媚。盧縉拿著發簪問道:“何時磨的?”阿寶看著他小心地道:“聽說要進宮便偷偷磨了?!币娝^來,忙又道:“你放心,他若是逼急了,我真會刺下去!我不怕,死也不會讓他……” 盧縉傾身吻住她,也止住了她后面的話。
片刻后,盧縉放開她,輕聲道:“我知道!”摸摸她的傷處道:“阿寶,你記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境,不論發生什么事,都不要傷害自己,要努力活下來,只有活著,才能等到我去救你的那一天?!卑氄乜粗?,他親親她的臉道:“你曾叫我不要拋下你,今天我也要你答應我,永遠不要先離開我!”
阿寶已紅了眼眶,片刻后輕聲道:“對不起。”盧縉搖搖頭,扶著她的肩道:“你我此心相同,你害怕的事,我一樣也會害怕。阿寶,再不要做那樣的事,我受不了!”阿寶用力地點點頭,撲進他懷中。
第二日,盧縉謝遙一同進宮告假,蘇煦十分爽快地應允,又頒旨封阿寶為二品義勇夫人,邑三百戶,賞千金,以彰其擒拿賢王之功。本朝從未有過女子單獨受封的先例,朝臣頗為側目,均認為皇帝對盧縉極為器重,愛屋及烏所致,唯有方安暗自嘆息。
盧縉恭敬謝恩,蘇煦又道:“敬之前次所奏買馬之事,朕準奏了,已令丞相去辦,待敬之、三郎回去,便將所需款項盡數劃撥。”二人對視一眼,又跪下謝恩。
因阿寶一天也不愿在京城停留,次日,夫妻二人便與謝遙辭別謝謙崔氏,起程奔赴廬江。阿寶原本重傷才愈,又在宮中受了驚,自那日后便一直精神不振,請了幾個大夫,也只說疲勞所致。盧縉與謝遙商量,放緩行程,每天只趕半天的路,免得她受累。
這日到了壽春,又要過淮河,阿寶站在岸邊,遙望河中心,吳非在旁道:“姑娘若是害怕,咱們就換個地方過河?!卑殦u搖頭。那邊謝遙已準備好船只,眾人陸續上船,船工起錨劃槳,船兒穩穩地向對岸駛去。
阿寶在艙中坐了一會,便覺氣悶,胸中翻騰,盧縉忙帶著她去了甲板,此時已是四月天,水面風雖大,卻并不寒冷,吹得人心曠神怡。盧縉見阿寶仍是緊皺著眉頭,面色隱隱發白,不由問道:“還是難受嗎?”阿寶看看他,剛要開口說話,卻“哇”的一聲吐了起來。
盧縉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拍著她的背道:“怎么了?怎么了?”阿寶只彎著腰作嘔,一句話也說不得。謝遙聞訊前來,皺眉道:“你從來也沒有暈過船,這是怎么了?”阿寶哪里知道,靠在盧縉身上直喘氣,謝遙搖搖頭,令船工再劃穩些。
作者有話要說: 阿寶還是有些急智的,先以死相逼,再抬出父親,雖然是賭,但也是唯一的辦法,因為蘇二在乎她,換個人在蘇二面前來這招,一點用也木有。在皇權面前,小盧這樣的人也是束手無策,生或死,全憑皇帝一句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