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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瑯懷著沉重又清醒的心情,意識到屬于自己的機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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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瑯,字琳瑯,丞相導從侄。祖父會,侍御使。父舒、兄允之另有傳。
瑯幼神敏,有夙成之量,丞相導異之,乃私謂舒曰:“此子殆天授,君當為我家留之,不可輕許人。”
初,蘇峻反,吳國不能擋,因東略會稽,圍御亭,瑯自引僮客五百援舒,適弘徽而破之,收賊千人,所過無不利,由是名揚東郡。賊扼曲阿,斷絕道路,與建康消息不通,五月方知長兄晏之于宣陽破日遇害,音容哀戚,殊異往日,左右及舒屬官門人觀之泣下,乃以白身受父命墨绖誓師,領郡兵千人。會潭等奔敗,瑯以郡兵乘船順流擊之,郡兵皆吳兒,管等北人,不善舟楫水性,趨入江水,虜之如捕魚蝦。時賊韓晃既破宣城,轉入故鄣、長城,允之遣司馬朱燾、何準戰擊于湖,瑯進兵助之,斬首千余,納降三千人,聲震江東。及亂平,以功封陽新縣侯,食邑千戶,賞萬錢。咸和四年,丞相導辟瑯為司空掾屬,尋授尋陽內史。時大難之后,紀綱弛頓,瑯庶務精練,安撫流亡,賴以活命者萬馀人。
——《晉書·王瑯傳》
王瑯,字琳瑯,丞相王導的從侄。祖父王會,官至侍御使,父親王舒、兄長允之另外有傳。
王瑯小時候聰明神悟,有早熟的氣量,丞相王導覺得她與眾不同,于是私下對她的父親王舒說:“這個孩子是上天授予的,你應該為我們家族留住她,不能輕易把她許配給別人。”
最初,蘇峻謀反,吳國內史庾冰不能抵擋,于是賊兵向東侵略會稽,圍困會稽內史王舒駐軍的御亭。王瑯自己從家帶領僮客五百人援助王舒,路上遇到弘徽并擊敗了他,收服賊兵千人,一路作戰沒有不順利的,因此在東邊郡縣揚名。
賊兵扼守曲阿,斷絕道路,阻隔和建康的消息往來,直到五月,長兄王晏之在宣陽門破之日遇難的消息才傳到會稽。王瑯得知以后,聲音神情哀傷悲戚,和以往明朗愛笑的姿態很不相同,左右之人與王舒的屬官門人看到她的樣子,都受到感染而流淚,于是以平民的身份接受父親任命,穿黑色喪服誓師,率領一千郡兵。正趕上吳興太守虞潭遇襲潰敗奔逃,王瑯用郡兵乘坐船只順流而下攻擊突襲虞潭的管商,郡兵都是吳人,管商等都是北人,不擅長操控船只,水性也差,被郡兵趕入水中,像捕捉魚蝦一樣將他們俘虜起來。當時韓晃已經攻破宣城,又進兵故鄣、長城,王允之派遣司馬朱燾、何準在于湖迎擊作戰,王瑯率領士兵幫助他作戰,斬首一千多人,招納了三千降卒,名聲震動江東。等到蘇峻之亂平定以后,憑借戰功受封陽新縣侯,食邑千戶,獎賞萬錢。咸和四年,丞相王導征辟她為司空掾屬,不久授官尋陽內史。當時剛剛經過嚴重的兵亂,綱紀松弛敗壞,王瑯處理政務精明干練,在治下安撫流亡的民眾,仰賴她而活命的有一萬多人。
——《晉書·王瑯傳》節選
第12章 廬江何充
女子十五及笄,王瑯年齡未滿,平素梳童子的總角發式,男女并無區別。衣服為了方便乘馬,穿的是讓婢女提前改好的白色窄袖騎裝,如男子一般上衣下袴,僅從外貌看,很容易被誤認為是一名風姿秀異的翩翩少年。
王舒的屬官門人一部分是在會稽征辟的新人,對王舒的家庭情況并不了解,一部分是多年跟隨王舒身邊的舊人,見過王瑯不止一次,甚至有幾個關系稱得上熟絡。
王瑯領私兵援救御亭,被引入軍帳中時,先向認識的門人打了個招呼,對方習慣性地回了聲公子,于是在座沒見過她的僚屬都恍然大悟,自以為明白了她的身份。
王舒對她的冒險行為不太贊同,但一切已經成了既定事實,他也就沒有說話,任由被誤導的僚屬們夸贊王瑯少年英才、思父心切、事親孝順云云。等到僚屬們天花亂墜一通夸完,他才惜字如金地開口介紹:“此是小女琳瑯。”
女子閨名不便透露,他順口幫王瑯把表字也給取了。
聽清的人以為自己聽錯了,還有些人是真的沒聽清,只有坐在王舒不遠的一名朱衣青年開口接話,目光明亮友善:“昔年孫堅妹于軍中建言,策行之而破敵軍,小公子可謂猶有勝之。”
漢末江東地區行軍,將士的家人親眷也會跟隨在軍營旁邊安寨。孫策討伐張英時缺乏渡船,想要駐軍在渡口等待,孫堅的妹妹,即孫策的姑姑正好也在軍中,認為駐軍延誤軍機,萬一敵人調派水軍來襲擊就形勢不利了,不如砍伐蘆葦做木筏,幫助渡船運送士兵,速戰速決。孫策聽從了她的計策,于是擊破張英,事業克定。
這是舉孫堅之妹的例子為王瑯領兵鋪路,用的就是近百年內真實發生的案例,插話時機也非常巧妙,比王瑯自己準備好的說辭效果更好。
王瑯不由抬頭去看,發現曾經在相府見過這名朱衣青年,知道他是廬江人何充,與王家往來頻繁,很受丞相王導賞識。
實則何充的母親曹氏是王導妻子的姐姐,妻子是太后庾文君的妹妹,和王、庾兩家都有親戚關系,在朝中發揮著調節王、庾之爭的作用。
以關系親疏論,何充是庾氏的女婿,與庾氏關系更近,但從政治立場與個人偏好上,何充更傾向于王氏,王導也對他親近有加,只要何充在場,基本都會把自己身邊的座位留給何充,與他同坐一席。
如果王瑯沒記錯,他后來主政的名聲很好,不是清談誤國的那類名士,現在應該在朝中任給事黃門侍郎,和王悅的中書侍郎一樣,是五品官中特別清貴顯要的職務,想不到竟然出現在會稽。
她一邊在心里推測建康的局勢,一邊向何充回道:“今人躡古人之肩,固當有勝于古人。”
何充品賞了一番她的回答,露出笑容:“天才卓出,當其所得,莫能奪也,難怪能行古人未行之舉。”
晉人喜歡天才,認為最上乘的才華來自上天授予,非人力所能企及。如開創正始玄風的王弼,弱冠即有高名,病逝時年僅二十三歲,治學的開創性見解卻照亮了魏晉學界,為《周易》、《老子》所做的注解直到唐朝還被認為冠絕古今,難以超越。
有他這位身份特殊的名士給出肯定,其他人也就錯失了表達質疑的最佳時機,只能等待王舒的決斷。
而王舒雖然屢次執掌軍府,以主將身份正面指揮作戰的情況卻還是第一次,心里并不是很有底氣。
王瑯與王允之私底下那些小動作他多少知道一些,再加上聯panpan想到何充那句“”天才卓出,當其所得,莫能奪也”,便決定先冷處理這件事,等在臨海縣平亂的次子王允之回來再讓王允之管她。
于是王瑯很順利地在御亭留了下來,所率私兵編制保留,和前義興太守顧眾的私兵駐扎在一起——顧家和王家交好,嫡支繼承人在王導的相府做屬官。
晉人對女子的才華接受良好,何充舉的例子不是個案,而是多有發生的情況。
如辛憲英“聰明有才鑒”、“算無遺策”,父親、弟弟、兒子遇到大事都先問她看法,對她言聽計從。夏侯徽“雅有識度”,對司馬師“每有所為,必豫籌畫”。孫堅之妻吳夫人“助治軍國,甚有補益”。
何充在軍帳里幫王瑯說話,一方面因為他有心賣東軍主將王舒一個面子,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心里真的這么想。
王瑯幾次拜訪他,他都跟王瑯談論時事,拿王瑯的回答與時賢的觀點對比,評估王瑯的才能,越試越是滿意,主動推薦王瑯進入軍帳以備咨議。
有看不慣這件事的屬官譏諷他,說過去王弼年未弱冠,唯獨何宴特別推崇他,何充是在東施效顰。
何充和何宴不是同族,王瑯和王弼也不是,只是姓氏上剛好都是何、王,而且都是何推崇王。說他東施效顰,當然就是說何充識人不明,遠不如何宴。
而何充作為當世名士,詞鋒銳利是基本功,聽到以后眼都不眨:“你們自然不需要效仿其他人,恐怕過去洛陽城中不識王弼之才的正是你們吧。”
這是嘲諷對方連名聲都不配留下,是有眼無珠的庸人。
在座中人或許沒有他那樣的捷才,但對這種言辭交鋒聽得多了,一瞬間就能判斷出雙方辭藻的高下,知道辯不過他,便把矛頭重新對準王瑯。
而王瑯話不多,只有在父親王舒詢問她時才肯開口陳述自己對軍情的判斷,每次都判斷正確,但只字不提應當如何應對。
于是本來恨不得捂住耳朵不聽她說話的官員們又不免暗恨她說話太少,讓早就看好她的何充大為快樂,私下里對弟弟何準說:“小王不言,言必有中,要賺軍功,可以相信她的話。”
這樣的日子過了小半個月,王允之鎮服趁機聚眾作亂的山賊,從臨海縣返回御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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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琳瑯初至御亭,聲猶未顯,何次道獨雅重之。浙東僚屬有譏云:“向者王輔嗣年未弱冠,而何平叔獨推之〔一〕,今何推小王〔二〕,欲東施效顰歟?”何對曰:“不識輔嗣者,正卿輩耳。”后果冠絕當世。
——《語林·識鑒第七》
箋注:〔一〕王弼,字輔嗣,山陽人。何宴,字平叔,南陽人。兩王、何非同宗,恰同姓耳。〔二〕瑯與兄允之俱有名,人稱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