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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她攏了攏頭發,隨手挽了一個墮馬髻,道:“不丑不丑,你的容貌,從來都是宮里最精致嫵媚的?!?
她撫摸著自己的發髻,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顫抖地問我:“是么,可是好久沒有照過鏡子了,我都不記得自己什么樣子?;屎?,你可還記得我從前的樣子么?”
我微有出神,想到初見陳玉華的景象,不覺抿嘴一笑:“怎么不記得,你入宮那天穿了一身粉紅色的衣裙,襯得容顏嬌麗。那時候我就想,日后宮中恐怕沒人比你更明媚了?!?
提起了當年,她輕托香腮喃喃道:“當年……可是我入宮多少年了?我看不見四季變化,看不見花開花落,白天和黑夜在我眼里也是一樣的?;屎?,你知道我現在多大了么?”
我含笑道:“你今年才二十七,還年輕呢。”
她神色悵然,幽幽道:“二十七歲,不知不覺我都這么老了。父親想把我許配給他時,我還沒有及笄……”
兩日后,我悄悄安排哥哥進宮,見他眉宇間略帶風霜,不覺隱隱心疼。他啞著嗓子問我:“貴妃娘娘還好么?”
我強笑道:“今天的精神還不錯,我已經支開了旁人,你自己去見她便是?!蔽矣謬诟懒艘痪?,“你想和她說多久就說多久,宮里一切有我?!?
哥哥深深看了我一眼,用力點頭。
日頭逐漸西移,我安安靜靜坐在殿中處理著年節下的雜事。金仁守在我身邊低聲道:“娘娘,七皇子又病了,李婕妤今夜請皇上去探望?!?
我一邊翻著書頁核對著支出銀兩,一邊說道:“不用著急,太后孝期未滿,皇上做不了什么?!?
金仁稍有不安,我見狀合上簿籍問:“怎么了?”
金仁回稟道:“娘娘不知道,宮里頭有傳言,說皇上早就破了孝。畢竟皇上正值壯年,李婕妤也年輕漂亮,他們兩個夜夜在一處,哪能拘著規矩安安分分的?!?
我冷笑道:“既然是這樣——改日找個御醫去綠綺堂診脈,就說李婕妤懷了身孕?!?
金仁一喜,笑道:“這消息若傳出來,恐怕皇上再也不敢去了?!?
我暫且無心理會李婕妤,又問金仁道:“貴妃病重的消息平阿侯是否已經知道了?”
金仁聽見我問這個,不覺愁眉苦臉:“自然知道了,老侯爺就貴妃一個女兒,疼的什么似的。聽聞今天早上還上奏折問貴妃娘娘安,皇上批復會盡力醫治。老侯爺拼殺得來那么多封邑土地,卻沒有兒子繼承,也是可憐?!?
我橫掃他一眼,道:“侯爺畢竟是侯爺,輪不到你來可憐,你這話傳出去可當心小命?!?
金仁嘆了口氣:“奴才曉得分寸,只是覺得王侯將相做到這個地步,卻也還有不如意的事,想想就心酸?!?
我睨著他意味不明的一笑,道:“如今你也是本宮身邊的總管太監,宮中大部分人看你有如你看平阿侯,你可能事事順心?”
金仁臉色一白,連忙跪下道:“娘娘別折煞奴才,奴才就是奴才,談什么順心不順心。”
我示意他起來,淡淡道:“你是本宮身邊服侍的人,但是平阿侯何嘗不是皇上的臣子。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說穿了,天底下除了皇上,其他人都是一樣的?!?
金仁聞言斂容,道:“娘娘的教導奴才記下了?!?
我看簿籍看的眼酸,隨手揉著額角道:“你記得太早了,本宮的話還沒說完。你不想想既然大家都是一樣的人,為何你見了平阿侯也下跪行禮呢?”
金仁乖覺,笑道:“雖說一樣,但是奴才的地位和侯爺千差萬別?!?
我冷笑道:“然而他見了徐晉,總還肯給三分薄面,不受他大禮。其實無論為人、為官、為妃、為奴,只要能審時度勢,隨機應變,在自己本行走到最高點,任憑對方是誰都得對他尊重些。”
金仁聞言更是肅穆,道:“奴才明白了?!?
正在這個時候,殿外傳來三聲叩門的聲音。那是哥哥離去宮里心腹給我遞信。我瞧著日頭西移,確實不早,哥哥同她的話也該說完了。
哥哥彼時還未離去,站在未央宮的宮院中略微悵然,見我走來對我說道:“貴妃的身子,真的是虛弱至極了。”
我心酸,澀然道:“今日聽說你要來,她精神還算不錯,往日里更是頹萎,叫人心疼?!?
哥哥抿嘴不語,只靜靜盯著長亭殿的窗欞。我看了看懵怔的哥哥,心底隱約有幾分不安,不覺低聲問他:“你同她既然已經絮完,為何還不肯離開?”
哥哥回過神來,默默道:“我是怕這一走,永遠也不能再回來看她了?!?
我眼波一轉,道:“你若是想,明日我可以再安排?!?
哥哥想了良久,終還是幽聲道:“罷了,這到底違禁,我不愿連累你,何況府中畢竟還有王妃。”
我見他還是顧忌方由的,終于安下心來。方由和陳玉華都是我沒有血緣的親人,陳玉華如今唯一的愿望就是見一見哥哥,我若做不到良心難安。但若是因此讓哥哥對陳玉華生出情義,我亦是對不住方由。
哥哥是重情之人,陳玉華為了他失去了雙目,又愛他至深,他自然不能佯作無睹。方由是他發妻,又是他深愛了多年的人,他也不能傷她的心。
日落之前,哥哥還是走了。他的肩上擔著兩個同樣美好女子的愛重,卻從頭到尾辜負了一人。背影蕭蕭,我忽然想起他曾經說,若知陳玉華如此可愛,當初極有可能答應這門親事。頓時明了,其實哥哥還是待陳玉華有情的。只是這份感情,淡薄到平日察覺不出,唯有到生離死別的關頭,才濃烈熾熱起來。
而殿中的陳玉華,此刻正安詳地躺在床榻上,帶著此生最后的溫暖,微笑地永遠閉上眼睛。
下了幾日大雪的天,終于在黃昏的最后一刻放晴。晚霞如血,絢爛卻也極盡凄厲,仿佛在悼念著紅顏早逝。北風又開始呼呼作響,用冰冷的溫度將空氣中濃郁的悲涼封存。
而我,悄悄將哥哥寫給我答允來看她的信放入她貼身的小衣里。這樣一來,她長眠的日日夜夜,都有哥哥相陪。
鴻熙十五年臘月十八,敏貴妃陳氏病故?;实蹅牧季?,追謚貴妃為敏肅皇貴妃。自此以后,大齊太廟中,又多了一塊冰涼的牌位。上面所書的那個人,是我在宮中唯一當做親人看待的妹妹。
臘月十九日,婢女花鏡請求為皇貴妃守靈,皇上念及皇貴妃無子嗣,唯有皇三子一個養子,便允花鏡按照公主服母妃喪之禮為其摔喪駕靈。而皇三子蕭昭平,因母妃病逝傷心過度,也一朝病倒。御醫照料在側,皇三子卻依舊高燒不退。
十二年歲月如梭,把這個鮮活的女子刻進了我的生命里。她見證了我最初的愛恨,陪著我扳倒了后宮一個又一個的敵人?;蛟S她也曾背叛,但是這背叛過后,卻讓我更加珍惜她在身邊的日子。
落英、柔惠、柔嘉、柔儀、方由、春雨、魏瑾這些曾經陪伴我的人都一一離我而去,如今陳玉華也永遠離開。我突然發現在這沉寂的后宮里,我竟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了。
清淚劃過,我驀地失笑。孤家寡人,我居然也一步步走到了孤家寡人的地步。
蕭琰來過幾次未央宮,站在停放陳玉華梓宮的長亭殿里,悵然對我嘆道:“皇貴妃溫柔靜默,這么多年是朕冷落她了。她和她父親都為朕的江山立下汗馬功勞,朕卻連她的性命都留不住?!?
溫柔靜默?我忍耐不住冷笑出聲,迎著蕭琰不悅地目光從牙縫中擠出句話:“當年皇上形容皇貴妃,用的是桀驁不馴這個詞?!?
他自是不記得鴻熙三年的陳玉華是如何昂首入宮,驕傲如斯。他也不知道,有那么幾年她對他款款深情,卻不得不竭力掩藏女兒心思,哪怕在我面前都要扮作無意圣寵。
他更不明白,雷雨交加那日他脫口而出的不屑是如何深深傷了她。自此以后她對他冷心冷肺,一如他從來不曾在乎她。
他什么都不記得、不知道、不明白,仍舊可以回到清陽殿,做他高高在上的皇帝。
而我,只要一闔眼就能看到陳玉華的身影。她的音容笑貌,一舉一動,莫不真切地在我腦海里閃現。
靖兒已到了很懂事的年紀,他乖巧地同花鏡一起為陳玉華守靈。他說:“敏肅母妃一生無子,薨后雖有公主守靈,但三弟病重卻不能為她服喪?!?
他搖搖我雪白的錦衣,哭著懇求道:“母后,兒臣想替三弟為敏肅母妃守靈,盡一盡孝道?!?
我落淚,卻輕輕替靖兒拭去臉頰的淚水,道:“應該的,你去吧。你敏肅母妃未必多喜歡你三弟,待你卻是極好的?!?
看著靖兒步伐沉重地走向長亭殿,我記起十年前誕下靖兒不久,她曾經抱著靖兒含笑逗弄。那是此生她在我面前唯一一次露出慈母般的微笑。盡管她日后否認對我子女的疼惜,但那時面對如此嬌嫩生命的她,也一定是真心喜愛。
那一年,天高云淡,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