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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的黑暗彷彿要將自己吞噬,掛在天上的月亮的弧度宛如要將人張嘴給吞下去。
他不知道幾點了,只知道他現在很冷但不想進去。里頭沒有一處是自己的容身之地。
一臺摩托車咻得飛快,從自己眼前騎過。機車排的廢煙撲得滿臉。
他閉上眼,周圍的聲音頓時像戴了耳機似的,放大好幾倍。連離這好幾公里遠的人聲鼎沸他都聽得一清二楚。過沒多久,一臺機車停到他身邊,車頭燈直接往他臉上照。沒睜眼他都能猜到是誰。
「哥!」
「關燈!想讓我瞎啊?」
燈是關了,機車還發動著。
「哥,上來吧!去我那!」他聽見那人踢了機車的側柱,框的一聲。最后那人坐到自己身邊,一股濃烈的菸味蓋住剛才的機車廢氣。
「我不去。你自個去吧!」睜開眼,他轉過頭看著眼前穿著一身皮衣的紀渭然。
紀渭然脫下安全帽,頭頂上染著一頭銀發,發質看起來很糟糕。但紀冉還是伸手輕輕的撫摸著。紀渭然低著頭,不發一語。
「哥,我不會再回家了。明天晚上我就要跟著過去了?!辜o渭然轉過身正面朝著自己。眼神里透著一絲倔強。
這個家打從沉清齡離開后,就不再是那個小時候印象中的家了。他爸紀峰不曉得是著急忙慌什么,很快的就給他們找了個繼媽。還正準備結婚去了。
繼媽很會擺表情,私下看到自己就會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紀峰在時,就擺出一張小可憐的模樣。他跟紀渭然看了都想吐,怎么他爸眼光越是往下掉的趨勢?
「你確定連書都不讀了,就要跟著他們一起過去?你確定他們會接納你?要想清楚?!辜o冉盤起腿,往后仰靠著墻。
紀渭然脾氣比他暴躁,在繼媽出現后的一個月就逃家了。還跟著一群幾乎是由未成年人組成的小組織一起在外游蕩。說好聽點是在外打拼有人能伸手幫忙,但紀冉知道那只不過是需要一些容易被洗腦的未成年人的犯罪組織。洗錢、偷竊、毒品什么的。
他早在一開始就勸過紀渭然不要衝動行事,但他弟的腦已經被洗到沒辦法再容納其他反對的聲音。他只能放手讓他自己去承擔。
「哥,那里真的不錯。很多跟我們一樣的人都在那,他們說自從去了那里就過得很好。哥哥!我也想繼續跟你一起生活下去,我......」紀渭然眼里帶著光芒,說得振振有詞。他都沒好意思打斷。
「停!我......不想去。你要去你就得自己照顧好自己,過去了也要聯絡,懂嗎?」紀冉伸手阻斷紀渭然的話。
如果,他能預知未來,紀渭然也不會因為那場車禍而斷送他所憧憬的未來。
紀冉有好幾次都曠了做值日生,這天,導師再三吩咐他一定要完成值日生作業。如果再曠一次,導師就會叫家長過來。假如威脅他記過或是其他處罰,他都會不以為意。但,叫家長這件事比做值日生還要麻煩。他寧可去做他不愿意的事,也不想看見紀峰跟他繼媽的那副嘴臉。
他當時就是這么發誓的,以至于那通電話打來時,他內心感到茫然又害怕。
像紀峰低頭認錯,把他打死他都不愿意。沉清齡才離開沒多久,紀峰就馬上找了個比他小十歲的女人,他一點也不愿意看到他們共組家庭。
「你能幫我做值日生的工作嗎?我......」這次,他跟一個看起來白白凈凈的男生當值日生,他看起來很好說話,肯定會幫自己的吧!
「抱歉!我趕時間。」那個男生把兩袋垃圾跟值日週志都放在他眼前,紀冉都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匆忙的跑了出去。
紀渭然生死未卜,他只能被迫去做那些值日工作。不做的話紀峰就會因為這點破事而被通知到校。所以只要他加快腳步做完的話,紀渭然肯定會沒事的吧?
但......怎么他做完了,紀渭然卻臉上滿是傷痕的模樣,躺在冰冷的棺材里跟他見面呢?
他壓抑得難掩淚水。對未來充斥著期待的弟弟卻比自己早死。他一次一次的躲在房里,蜷縮在墻角邊暗自哭泣。一夜又一夜。
紀冉茶不思飯不想,他身邊的人一個一個的離開他。而他盼望的沉清齡卻只能看見背影,似乎是不是他本人都不知道,只晃過一眼。他不敢向前追,只能抱持著沉清齡還對他們兄弟倆懷著關心的希望,來繼續生活下去。
已經不會有人在他身邊對著自己說三道四了。不會再有人試圖說服自己跟著他一起走了。不會再有人說想跟自己生活了。再也沒有了。
紀冉開始自暴自棄,喪事過后上學的第一天,他看見當初那個跟自己當值日生的男生,內心泛起一股莫名的暴躁。
都是他害的,如果他那天幫忙自己,或許紀渭然已經跟著他那群小兄弟們去哪兒打拼了。他越想越生氣,發顫的拳頭必須得找個能出氣的地方,要不他會自己先自爆的。
學校一天八節課,那么他就揍了范夏軒八回,從不缺席也不遲到過的。范夏軒也很乖的被打,一開始還會抵抗,但到最后他大概放棄了,被拉去舊校舍也不會想掙脫開了;開始往他身上揮拳也不會想掙扎了。
一直默不吭聲的范夏軒他最喜歡了,有些人只是稍微碰一下就叫得哭爹喊娘的。范夏軒你打他、踹他,他也只會護住頭部,不哭也不喊。這讓紀冉升起一股好奇心,到底要怎么弄他,才會哭出來?
這一次,他沒像以往那樣很好心的只往他身下踹。紀冉讓劉飛他們支開范夏軒護住頭部的雙手,他剛新買的布鞋毫不猶豫也沒控制力道的往下踹了過去。
范夏軒依舊不吭半句,連個呻吟聲都沒有。
「范夏軒,真看不出你這么經得起打。」紀冉揶揄了一句。
眼看計畫失敗,紀冉有些挫折。他抱持著范夏軒會哭的期待而往下踹的,但范夏軒只流了鼻血,還能伸手抹掉。雖然越抹越糟。
臨走前,他刻意往范夏軒那踢了一腳正中膝蓋。那一腳對于剛剛往頭踹下去的力道應該還要小一點。但正當他轉過身要離開時,在周遭吵雜的聲音里,他確確實實聽見一個不屬于他們之間的聲音,那聲音很微弱,好似一個不注意就會被當成是其他的噪音。
紀冉回過頭,往范夏軒那一看。
鮮紅的血糊得滿臉,范夏軒雙眼閉得很緊,緊到眼褚旁的肌肉不停抽動。骯臟的制服、滿是傷口的肌膚。
他心頭一顫,默默跟著劉飛他們的腳步回到教室。上課了,他腦海里全是范夏軒那怵目驚心的模樣。明明以往他都不會在意這種事,就算他們臉上血肉模糊,他都能連眨都不眨的看著。
為什么?
「紀冉!」
他猛然抬頭,眼前哪是什么教室,而是一間人滿為患的咖啡廳。紀冉抹去額上的汗珠,看著眼前已經喝完的咖啡,不知道為何突然想起以前的事。
「你遲到了?!辜o冉看著眼前姍姍來遲的顧安,后者撓著頭一臉歉意。
「抱歉啦!睡過頭!」顧安手上抱著一疊資料。他把資料放在桌上,幾張紙滑落到他那邊的桌面,蓋住紀冉擺在桌上的鑰匙。紀冉把紙張拿開,盯了那串鑰匙圈。一個可愛的男孩壓克力鑰匙圈,背面用著奇異筆畫著一把簡易的傘,一頭寫著ss另一頭寫著jr。他不自覺揚起嘴角。
雖然剛出來就跟顧安聯系過,但有一陣子顧安失聯了。是直到最近他才又冒出頭來。顧安花了一年多的時間去當繪師,就是為了要實現當時他們宛如一個玩笑話的約定。
「就你這種態度,不怕我刁難你嗎?」紀冉隨手抽了一張顧安放在桌上的資料,上頭是一個短發男生,畫得挺可愛的。
「哎!老朋友別這樣嘛!我連你那部還沒發出去的小說都擬好了!如何?」顧安伸手彈了彈他手上正拿著的這張。
他手邊還有一部沒公開出去的小說,基本上都萬事俱備只欠封面人物還沒找畫師繪出。
近幾年來有幾個出色的繪師都找過他要來開價碼,有一個是曾幫他畫過深海之處的繪師,畫功厲害意境也很符合他的需求,只是價碼有點貴。
顧安的畫功挺厲害的,只是沒這么有名。都還得去問東問西的才有人注意到他。
看著顧安一臉倦容,眼皮下的黑眼圈似乎比上次更深。紀冉皺著眉,把那張紙又放回去。
「行??!我可以把那部給你,但這上面的角色還達不到我要的那種。你回去再改改吧!」紀冉撫過咖啡杯的杯緣,掛在手腕上的手環不時撞擊到杯面。
手機傳來訊息,紀冉點開來看,是范夏軒。
"我下班囉!你在哪?我去找你。"
他揚起嘴角,把地標傳給范夏軒,對方馬上已讀,傳了張比著ok的貼圖。
「你何時給我看看你男朋友?說好要給我看的?!诡櫚埠戎恢臅r候點的咖啡,雙手撐在桌上。
「我男朋友是你說想看就看的嗎?」紀冉果斷拿起手機,朝上頭打著幾句。
"你別來了。"
"?你做了什么事?(憤怒)"范夏軒還按了憤怒的表情,他一不小心噴笑。
"有人想看我男朋友長怎樣,你說說我能這么隨便給人看出去嗎?"
"我就偏要過去,讓他羨慕羨慕。"
「你那條圍巾還在嗎?」顧安突然蹦出一句話。
「什么?」紀冉有些糊涂,一時反應不過來。
「就你以前老圍在脖子上的那條圍巾,那時候讓你脫你死不脫,碰一下也不行。是現在這個男朋友送的吧?」顧安手里拿著一支筆,在剛才被他退回去的紙背面,畫著。不停發出沙沙的聲音。
圍巾。
他下意識的摸了摸空無一物的脖子。以前的他經常圍著那條范夏軒送給他的圍巾,不論夏天還是冬天,他一直圍著。好似這樣范夏軒就陪在他身邊。最后那條圍巾破了,被他收在抽屜。
「破了。收起來了?!?
「你知道嗎?從那時候我就很好奇,那個人到底是怎么樣的人,會讓你守著那條圍巾。」顧安停筆,把那張紙轉了反面,此時是正對自己的。
紙上畫著一個男生,線條很紊亂而且紙張背面的色彩幾乎透了過去。不過紀冉還是看得出來,男生眼里的那股病態感的眼神,跟他臉上的可愛氣質成對比。他要的就是這種反差。
「就是個普通人,沒啥好看的?!辜o冉彈了彈紙張,對著顧安笑著。
范夏軒很普通,沒有什么經天駭俗的面貌,也不是特別聰穎的頭腦,但是卻深深的吸引著自己。像是磁鐵般相互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