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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卻在這周遭的狼藉里,十分之突出。
他穿著一身大紅的袍衫,鬢邊簪著一朵牡丹,張揚肆意,像一團明亮的火焰。
艷紅衣衫簇擁之中的一張俊臉,更是玉質天成,如琢如磨。
他腿尚康健時,世人云:謝二郎儀容偉麗,光艷迫人,莫敢直視。
謝二郎就是謝承思,他在兄弟之中行二。
美人落難,委屈可憐之感,從來都比常人要多上幾倍。
再加之謝承思本是少年英杰,突逢大難,更令人徒生唏噓。
若沒有他的乖戾脾氣,席上的人大概都會向著他。
因為,他接下來的話,實在是太過悖逆。
——他指著身旁的兄長,太子謝承允說:“分明是你趁我腿腳不便,看準了我從素輿上下來,故意在輪轂上做了手腳,害我栽倒!故意讓我出丑!”
言辭激烈,擲地有聲,毫不在乎什么長幼之序。
仿佛傷了腿腳是什么光榮的事情,可以盡占著殘廢的便宜,讓旁人都讓著他,捧著他。
“二郎,我知你受傷后,心里不舒服,總要找地方出氣。但你之腿傷,非我之故,何必要將氣灑在我頭上?且我害你摔倒,能有什么好處?”太子已經被他指著鼻子罵了,自然不甘退讓,聲氣平和,有理有據地反駁了回去。
“好,好!你,你們,都是一伙的,都欺負我一個殘廢!”謝承思顯然是吵架高手,不跟他爭辯,聲色俱下地拿出自己的弱勢叫屈。
胡攪蠻纏的功力一流。
近處的貴人們其實都看得真切,懷王栽倒,應當是與太子無關的。
但這二位天家兄弟起了爭執(zhí),他們也不好上前勸。
尤其這位懷王,還是此間主人,鎮(zhèn)國大長公主的心肝肉。
瞧瞧,長公主這不就出面了嗎。
“太子,你是兄長,兄弟之間,該相互謙讓。二郎過得苦,你該處處擔待,為何惹他?聽姑母的,快向二郎道個歉,講個和吧。”
她搬出了長輩的身份強壓著太子,讓他道歉,話里全是對懷王的回護偏袒。
謝承思卻不領情:“只是道歉就完了?我今日出了這么大的丑,還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我難道能把他們都殺了?”
這已經不是得寸進尺了。
就算是帝子,如此口無遮攔,也稱得上膽大包天。
開口就是殺人,完全不將任何來賓放在眼里。
長公主尷尬地笑笑,正準備幫他圓場兜底,謝承思卻搶先說:
“我也不要求什么,既然是他弄出來的亂子,我要他來打掃!為我更衣除靴!尤其是除靴,我腿本就不能行走,最怕磕著碰著出了問題。讓他為我除了靴,仔仔細細地檢查!”
竟是要本朝堂堂太子,充當服侍人的奴婢。
太子的臉色,遽然青黑。
不僅太子變了臉色,連他自己帶來的兩名侍女,也躲在后面,嚇得臉色煞白。
她們本沒怎么貼身侍奉過謝承思。這原都是降香的活。
降香今晨惹怒了殿下被趕走,這才輪到她們。
故而,謝承思摔倒時,她們直覺要上來扶,結果被他一把揮推。之后便見著懷王大鬧,便哆哆嗦嗦,再不敢上前了。
長公主的笑僵硬在了臉上,放柔了聲音勸:“二郎啊,要不然換個要求?比如要些實在之物?若換成實在之物,太子出一份,姑母我再給你陪一份。”
“不換。”謝承思堅持。
“那……太子?你幫幫二郎。”長公主在謝承思處碰了壁,又望向太子。
言語中頗有松動,竟是想縱容懷王到底了。
“是。”太子沉默良久,只得硬著頭皮答應。
長公主與懷王姑侄對話,根本想不起他,但他卻不能不考慮長公主的感受。
太子乃天下垂范,當以孝為先。
“來吧,兄長。”謝承思張開雙臂,翹起嘴角,嘲諷地笑,“有本事你就去和阿耶告狀。”
太子不理他。只是忍著屈辱難堪,蹲下身,用帕子包著手指,小心地摘下謝承思身上沾著的穢物。
這時,謝承思又開了口,在他耳邊輕聲挑釁:“阿耶不會管的。我可是個殘廢,威脅不到你。兄長且忍忍。”
其余賓客全低下了頭。
有人佯裝吃菜,有人裝瞎,也有人裝聾。
沒人愿意卷入帝子們的爭斗中,要是被二位之中的任意一位記恨上了,都麻煩。
太子畢竟是貴人,從未做過伺候人的活計。
費了好大的功夫,也只是將謝承思身上大塊的東西摘走,再按著謝承思所說,幫他脫了靴子,草草檢查過一遍他的腿。
謝承思也折騰膩了,由著太子做完,不再發(fā)難。
尤其是身上還沾著飯菜的污漬。周身還有縈繞不去的氣味。
令人難以忍受。
要不是耽擱了這一回,他早就去更衣沐浴熏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