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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初刻,乾清宮燈火通明。昭寧帝把暫無事的官員打發了,只留袁首輔與庭芳等人,在做禁軍調度的準備。袁首輔年紀大了,精神有些不濟,昭寧帝使人抬了個榻來,令袁首輔暫些一會子。再看庭芳,草紙飛快的消耗著,戶部派來的老吏已全幫不上忙。庭芳沒學過會計,不知道現代是怎么算的。但她覺得古代的不那么好使,進行過改良。不過問明規則,就把老吏扔過了墻。南昌一省的軍隊后勤并經濟建設的賬目都由她過手,三五萬人的調度,根本不值一提。
吳世賢才收的冷汗又下來了,葉太傅在算學上的造詣,果然名不虛傳!
不過一個多時辰,預算齊齊整整的做好。庭芳又申請去兵部點武器與戰馬。昭寧帝知道她是擔心徐景昌的安危,爽快批了。又使太監道:“外頭風大,拿個手爐與太傅抱著。”
兵部尚書高昌齊后背一僵,忙道:“品類繁多,臣使人去先粗點一道,再請太傅查驗。否則光太傅一人,點到后日也點不完。聽聞太傅精于火器,不若先去工部瞧瞧火器坊?”
工部尚書焦潤玉心中罵娘,假笑著道:“工部只管做,又不管收。火器也好,兵器也罷,盡數交去了兵部的庫里。若是不夠,且請列出單子,工部加緊著做。此刻工部的庫里,卻是不多的。”
高昌齊忙道:“陛下,臣先去點上一點。”
昭寧帝已不想說話了,對庭芳道:“既如此,你先替我核算內務府的賬目。”內務府相對獨立,牽扯小,本朝多由宗室勛貴兼任,宗學便屬內務府管轄。此刻揪出貪官來盡數砍了,影響也不會太大。但所涉及的銀錢卻不少,即便是昭寧帝這種摳門的冒煙的皇帝,皇宮一年的開支也要四十多萬兩。內務府不大敢糊弄精于算學的昭寧帝,但此刻昭寧帝希望庭芳能幫他清查的更徹底。昭寧帝實際上是有些想裁撤掉一半內務府的,只還沒來得及動。
內務府在昭寧帝上位后,正夾著尾巴做人。可現在干凈,不代表過去干凈。聽聞昭寧帝要查賬,留守人員一個個嚇的面如土色。再聞得昭寧帝指派了葉太傅,更是當場就暈厥了好幾個。沒有這一茬還好,鬧出這樣大的動靜,昭寧帝當下就怒了。即刻調了錦衣衛封鎖,帶著庭芳就直往內務府殺去。
太上皇在位時,皇宮年開支是四百萬兩左右。若是趕上喜慶大事,還得往上疊加。其中有多少是水分,不得而知。還有各處貢品,早已形成利益鏈條,輕易不得破解。昭寧帝即位后,可以干的事兒并不多,第一個大刀闊斧砍的就是內務府。皇宮消耗縮減了十倍,內務府早就一片怨聲載道。此刻還要再查,眾人心中的怨恨可想而知。
可再是怨恨,也不敢輕易動彈。內務府的高官早就下班回家,留守的不過是些值班的小官。昭寧帝親至,哪個攔的住。賬目一本本翻開,庭芳只略掃過一眼就道:“我一個人算不來。”
昭寧帝道:“離過年還有近兩個月,你擇人將內務府歷年賬目徹查明白。”自來殺貪官,就是充盈國庫的好法子。內務府因多是宗室掌管,便是太上皇在位時的數次傾軋,都沒動到根本。昭寧帝對他家親戚,有好感的不多。尤其是前次被宗人府擺了一道兒,他現還記著仇呢!想想三處戰場將要消耗的國力,昭寧帝現在恨不得天上下的不是雪花,全是大白米才好。
今夜也做不得什么,庭芳調度著錦衣衛,把賬目都攏做一堆,各庫房處守好人。然后退出房門,重新落鎖,鑰匙兩把,她與昭寧帝各持一把。再調錦衣衛,把內務府方圓三里所有的路口盡數看牢,省的有人狗急跳墻,來個火燒內務府。
一番折騰,已是凌晨兩點。重臣議事,留宿宮中也是有的,只條件相當不好。昭寧帝把庭芳打發去了上書房的臨時居所,自己也跑去睡了。
晨起點卯是凌晨五點。內務府的眾官員頂著風雪來到衙門,就被戒備森嚴的錦衣衛嚇的魂飛魄散。抖抖索索的坐到自己位置上,壓驚的茶水還沒飲下,庭芳已走進了內務府的大門。
庭芳得用的人手還未調入京城,靠著她一個人查賬是不現實的。坐下后,就使人去尋在戶部江西清吏司的錢良功并海運衙門的任邵英借調人手。他們二人組建的幕僚很是信的過。不多時,錢良功與任邵英親至,身后帶著的是一大串人。
任邵英沖庭芳拱拱手道:“太傅,臨近年關,海運更加繁忙,下官只得四個幕僚,暫借太傅兩個,并海運衙門的六位官員。實在忙的很,請太傅見諒。待到未時,下官在來幫手。”
庭芳忙謝過:“任郎中鼎力相助,感激不盡。”
海運衙門百廢待興,任邵英不再多話,留下人就走了。錢良功又要好些,江西賦稅已入庫,江西清吏司雖隸屬于戶部,卻宛如一個獨立王國。從郎中到小吏,唯有庭芳能調配的動。庭芳一聲令下,整個江西清吏司直接搬到了內務府辦公。此外庭芳還使人喚來了房知德。庭芳手下能混出頭的,除了老資歷的錢良功與任邵英,就沒有不精于賬目的。人員調配完畢,內務府的算盤聲敲的半里外都能聽見,內務府的官員們已被此陣仗嚇木了。
辰時,太陽升起。徐景昌即將出發,庭芳沒空相送。只叫人從家里拿了個玉佩給他。徐景昌看著玉佩,竟是多年前他送進京的聘禮。庭芳喜歡白玉,他便從趙總兵的庫里撿出了這對白玉魚形珮出來。沒想到歷經動蕩,還能留到今日。手上只有一只魚,另一只定在庭芳身上。
徐景昌把小魚放進懷里,一夾馬腹,往薊鎮進發。
無論前方多少險阻,我一定會平安歸來!
昭寧帝親送大軍至城外,回來就去點兵馬糧草。庭芳聽聞大軍已出城,拿起另一只小魚看了一眼。
師兄,我會牢牢守住后勤,確保你的平安!
第197章內務府的巨貪
寒冬臘月里行軍打仗,比暖和的時候艱辛百倍。三萬人,只有一萬的騎兵。越往北風雪越大,得虧禁軍裝備不錯,個個都有油衣,否則這一路就要折損小半。薊鎮騎兵只需要五六個時辰,步兵就要走兩日。天氣惡劣的情況下,更加緩慢。薊鎮正在僵持,女真人損失不大,他們生于遼東,冬日里的戰斗力比薊鎮官兵強太多。
庭芳一面清理著內務府的賬目,一面確認遼東鎮不單無事,還能支援薊鎮,即刻令任邵英用海運調糧。薊鎮還是有儲備糧的,主要供給是徐景昌的三萬精兵與馬匹。任邵英格外用心,楊志初與顏飛白也是極力配合,精打細算的騰挪著府庫,又想法子往更南邊買糧。徐景昌的船隊同時接到了命令,趕緊拿著才賣了絲綢瓷器的銀錢,往南洋走私糧食。于此同時,穆大工所領的兵工廠造的槍支也源源不斷的順著海運往北運去。
昭寧帝原想把南昌兵工廠挪入京城,卻是幾個部門搶的太兇,他反倒不敢了。這等要緊的衙門,還是放在庭芳的勢力范圍更為安全。此刻調度,便尤其顯得不便。海運再便利,也比不得京城離的近。昭寧帝對著爛透了的中樞,憤怒過后只剩下無窮無盡的疲倦。
財政困難的時候,任何一筆錢都顯的尤其珍貴。內務府的相關涉世人員已被控制。昭寧帝走到庭芳算賬的案頭,問:“人夠使嗎?”
庭芳道:“湊活。長期以往必不湊手,翻年過去我要請幕僚了。”
昭寧帝尋了個凳子坐下,問:“有能信的過的人么?”
庭芳放下手上的賬本,正好趁機歇歇,答道:“已寫信去南昌,叫楊先生給我勻出十個人來。再問君姑娘騰挪四個丫頭與我。”
昭寧帝問:“君姑娘是哪個?”
庭芳答道:“南昌君家的旁支,往日跟在我身邊的。如今統管了南昌一地的所有廠房并護衛廠房的女兵。”
昭寧帝瞇著眼問:“女兵人多嗎?”
庭芳道:“不多。江西通沒多少女眷,只有統共不到五萬人。”
昭寧帝笑道:“五萬人還不夠多?”
庭芳無奈的道:“陛下,您把江西一省的兵力都抽調了,現如今江西境內有女眷的廠房,全靠她們護衛。南昌只有兩萬多,夠干嘛使的?”
昭寧帝又問:“她們能打么?”
庭芳道:“同陛下說句笑話兒。功夫再高,也怕菜刀。她們能不能打有什么要緊?槍法好就行。女兵力氣小,靠著她們使大刀,不夠給人收拾的。可是大刀長矛再好,也快不過火槍不是?原先戰場上只有鐵器,平陽公主且還有娘子軍呢。人啊,不分男女,好使就行。”
昭寧帝道:“女人家總是不便,生孩子太磨人。”
庭芳笑道:“是啊,沒法子。且看將來吧,總有一日婦人不受生育之擾。”庭芳懶得糾結這個話題,科技沒到,說什么都是假的。便問,“陛下把冰戲給駁了?”
昭寧帝道:“你看著內務府,倒是消息快。外頭正打仗呢,誰那么喜歡冰戲,就光著膀子在太和殿前面跑,我看著那個就夠樂的了。”
庭芳噗嗤笑出聲:“您就這么直接說了?”
“嗯吶!”昭寧帝道,“跟他們掉書袋,我一世也掉不過。你的賬目查出多少只大老鼠了?”
庭芳道:“陛下又知道了。”
昭寧帝冷笑:“我又不是只在宮里做過皇帝,往日在福王府,一日花銷多少,我清楚明白的很。登基了,后宮一個人都沒添,后妃們也不敢過于奢華,怎么開支就憑空飆了十倍?皇宮九千間屋,我叫空著的屋子全不用點燈,住著人的也都給我到點就睡,只余幾盞便于夜里伺候。結果就敢跟我報全點了燈的數兒來。你說內務府沒老鼠?”
庭芳:“……”科研出身的老板全是葛朗臺,這喵的真是古今中外通行準則,無一例外!見過到了夜里就打發宮妃蒙頭睡覺的么?一年到頭戲都不唱一回,冰戲也給取消了,宮妃又不能出門逛,這是坐牢吧?最恨的是脂粉首飾卡的極嚴,庭芳已查過脂粉的賬目了,想想瑾妃現在這位后宮之首的首飾加脂粉一年的實際開支不超過兩千兩,就默默給后宮妃嬪們點了一排蠟。兩千兩,要不是她現在絕大多數時間穿官服,還不夠她打首飾使的。嫁給昭寧帝這貨,真是泡苦瓜湯力了哇!
昭寧帝對后宮確實太不上心了,除了幾個生了孩子的宮妃經常因帶著孩子在他跟前晃,份位低的他都有些想不起來哪個是哪個。最多記著,嗯,這個是他睡過的,叫什么名字全忘了。至于宮妃的衣服首飾,他老人家大概印象比較深刻的還是她們剝光的樣子。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給了朝堂與作坊,就給不到后宮。現昭寧帝連作坊都不大顧得上,處理完朝政,就是無休止的學習。學習怎么管理國家,學習制衡朝臣,學習更精細的分辨賬目,學習軍事上的一切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