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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芳上道的說:“為什么呀?”
“因為沒法見客!”
“啊?”
陳氏笑道:“小姐一日才能做幾個時辰的活?針線上的人一日做多久?外頭專門的裁縫鋪子更厲害了。待到家里見客時,長輩定不穿你的手藝,做也白做。能使上功夫的無非是里頭穿的,有一點半點不好外頭瞧不見。然既然外頭瞧不見,雖然貼心,到底不如能見人。當家太太聊天兒,能聊我兒媳婦送了我一架親手繡的桌屏,卻萬萬不能聊媳婦兒送沒送了里頭的小衣,那不是村頭倆媳婦子聊天,沒得顯出自己不慈愛苛待兒媳。便是你繡的桌屏不十分好,來人定不會說差。形狀不好就夸顏色好,顏色不好就夸想法好,便是沒一處好的,還能夸孝心呢。橫豎是你來我往唱大戲,只要有道具即可。能讓婆母搭上戲臺子,你的孝心就到了。”
庭芳明了,人都是有虛榮心的,并且送禮必須送的能叫人看見。穿在里頭的除非特別舒服,否則時間長了便忘了。但擺在桌上日日瞧見三五回,容易記在心里,自然比較劃算。換言之,可以衣裳鞋襪不會做,卻不能不刺繡。可以繡不了大件,卻必須精致。精致未必得滿滿一張布上都是線,留白比留線更重要。因為可以討巧兒,事半功倍!果然要學畫畫!想到此處,不由又開始同情庭蘭。太太養的和丫頭養的就是不同。瞧這些生活細節,你不湊到太太跟前,她也想不起來教你——不是親生的,誰耐煩時時刻刻惦記著你?不是說不能跟姨娘親,把該學的學好了,晚間一處說說話兒,對誰都好。她以前是獨生女兒,也得早起7點鐘滾去學校,上完各種培訓班晚8點才到家。洗的澡來就要睡了,跟親爹媽話都說不上兩句,也沒見感情薄了。
現在又不是21世紀,古代女孩兒的前程一半看嫡母許了什么親,一半看到夫家能否把日子過好。要在夫家得臉,姨娘自然有體面。要在夫家混的沒聲響,姨娘只好更沒動靜了。尤其孫姨娘,還不像周姨娘有兒子,橫豎有照看的人。兩個姨娘只知道把孩子攏的跟自己親,不跟太太親。庭芳每每想到此處,都默默吐槽:你484sa?老爺再寵你,也考察不到婆婆是不是和善妯娌有沒有刁鉆,術業有專攻啊親!有這么跟上司對著干的么?也就是古代了,要擱現代我早開了你們倆傻缺!阿彌陀佛,多謝你們傻!庭芳決定以后對庭蘭和庭蕪再和氣點兒,自己吃肉別人啃骨頭的時候,千萬別吧唧嘴!她是大小姐,氣度!氣度!
今天的刺繡課沒上成,庭芳一氣畫到酉時初才罷手。趁著陳氏坐月子不出門,趕緊著,一對一高級美術培訓班,擱現代要多少錢你造嗎?一對六都是一百塊錢四十五分鐘。一對一的價格都不敢算。庭芳學的開心,陳氏更教的開心。陳氏教庭芳主要是閑的,葉家的孩子都由母親啟蒙,到五歲上就扔學堂。陳氏教了庭瑤和庭樹后,輪到庭蘭,偏庭蘭跟她不親,見是個女兒她懶的上心。然家務由婆婆管著,請了安后只能同妯娌閑話。且不論性格相不相投,鎮日關在宅門里,八卦都有數。可巧庭樹上學了,庭芳搖搖擺擺的來抱大腿。陳氏很欣慰,受葉家實用主義的家風影響,庭瑤不肯很學才藝,只有庭芳見什么都要學,學的還用心,當老師的成就感爆滿。女兒里她只得一個親生,旁人都別比;徒弟里也只有一個嫡傳,連庭樹都要靠邊站。沒見陳府送年禮,給孩子們的都一樣是玩器,獨庭瑤庭芳的最用心么?只不過日常里陳氏做嫡母的,不好偏心太過不常給錢,顯的庭芳最窮,實際上衣食住行她哪樣都占盡了便宜。
可憐孫姨娘和周姨娘還背地里笑她只衣裳鮮亮,吃個點心都要蹭上房的,正應了那句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所以孩子萬萬不能姨娘養,本來古代女人就關在家里見識短,姨娘的水準就更慘不忍睹。即使魏姨娘在世,庭芳也堅定抱陳氏大腿的方針不轉移,開玩笑,內宅里的規則就是這幫貴婦寫的,不跟著出教材的人混,偏跟著答試卷的人混,腦子進水了吧?
冬日天黑的早,屋里還關著窗。酉時才開始,陳氏忙忙叫庭芳丟開筆,喂了塊點心到她嘴里才道:“老太太預備擺飯,我不得去伺候,你替我去看看。如今你也大了,很該在老太太跟前露臉兒。往別處都是愛玩愛笑的性子,怎底到了老太太跟前就同見了貓兒的老鼠呢?她只是嚴肅些,當家三年狗都嫌,你休聽下人嘴里嚼舌。”
庭芳猴到陳氏身上:“老太太那里人多,不如娘跟前容易露頭。”
“又胡說,敢往我身上放賴,就不敢去親祖母面前撒嬌。現在大了,不好同小時候一般,更要乖巧些才是。早幾年這么往老太太懷里一鉆,好多著呢!說都說不聽,你也是個犟的。”
胡媽媽抿嘴笑:“都是太太慣的。”
陳氏撇嘴:“我才不慣,她姐姐慣的沒邊兒,生怕她在老太太院里吃了虧。自家祖母都不敢,日后到婆家更不敢了。”
庭芳默默道:我越級拍馬屁,嫌命長啊?陳氏年輕,老太太年老,當然側重點在陳氏身上。要趕上陳氏早逝,那叫命不好,再拍老太太不遲。
胡媽媽笑道:“橫豎還小呢,四姐兒快著些,等其他人到了你就不顯了。”
“得等二姐姐和三妹妹,我單個兒不好玩,路上跟二姐姐一道兒說話才不覺得路長。”
陳氏推了庭芳一把:“去去,統共才幾步路,懶的你。”
庭芳使丫頭去請庭蘭和庭蕪,她在屋里穿斗篷。陳氏瞧見就道:“今日出了兩個時辰太陽,瞅著雪化了不少。常言道下雪不冷化雪冷,尋件披風與姑娘,腰上再緊緊系好。斗篷雖方便,到底有些漏風。順道兒給大姐兒帶上一件。”
水仙忙追上去請人的百合吩咐了兩句,自己才回房拿庭芳的披風。陳氏點頭,什么樣的主子帶什么樣的丫頭。庭芳友愛姐妹,丫頭就得更貼心。不由暗自得意,都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庭芳一個姨娘生的,照樣讓她教的大方和氣。可見真是“性相近、習相遠、茍不教、性乃遷”。比起來庭蘭那小家子氣強到天邊去了。她那小心眼兒瞞的過誰去。庭蕪更是寵的有些過,親娘不教做人,就該親婆婆教了。親婆婆還是好的,要落在嫡婆婆繼婆婆手里,憑你千金小姐,也只得打落牙齒肚里吞,內宅有的是殺人不見血的招兒。再說難不成現在不親近她,將來指望她與親家吵架?為著庭瑤庭芳,休說吵架,打一架也沒什么。其它兩個么,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不背地里使絆子下黑手,已是她教養好了!抬眼看了看瞪著手腳玩的兒子,陳氏勾了勾嘴角,罷罷,就當她積德吧。
第8章
大戶人家規矩多。
通常兒媳要先伺候婆婆吃飯,自己才能吃。又因是講禮儀的地方,兒媳要避公公的嫌,嫂子弟媳還得避小叔子大伯子。夫妻又要一處吃飯,鬧的兩者沖突,吃飯鬧的跟打游擊似的,見招拆招。好在葉府的男人都有事做,老太爺長期忙的沒空進內宅,有時候留宮里吃了,有時候外頭有人請,更多時候索性帶著兒子們在外書房吃,吃完繼續干活。權臣的日子不好過哇!想繼續權著,就得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努力。比起各種挖坑避開別人挖坑的重腦力勞動,工作時間長都不算事兒。因此內宅消停下來,橫豎老太爺不在里頭吃飯,兒媳便可以從容的伺候完婆婆,回家舒舒服服的吃。有時候老爺回來的早,還可以兩口子吃個燭光晚餐什么的。倒也悠閑。
老太太并不苛刻,規矩不能亂,但可以改的合適一點兒。為了避免有誰餓著,她的晚飯吃的很早,兒媳和孫子們就可以跟著早一些。庭芳到老太太院里時,正吃完飯收拾桌子。先給老太太和二太太三太太請安,再向滿臉倦意的庭瑤問好,方才找自己的位置坐下,開始聽閑話。
此時幾房的孩子們都來請安,端的是花團錦簇。老爺們不過進來說幾句話問個好就撤了,余下孩子們在屋里說話。老太太今年五十,在古時屬于標準的老人家,喜歡兒孫繞膝。除了過年過節,一天只有這么短短的時間孩子們都有空,讓她享受享受天倫之樂。庭瑤和庭珊在她身邊坐了,余者都按次序坐好。老太太開始挨個兒問今天做了什么,學了什么。到了祖母的份上,孫子比孫女的權重大的多,其中大房和二房的是重中之重。嫡系的里頭,嫡出的又比庶出的更重。只不過大房到現在還只有一個襁褓中的嫡子,老太太只得做一碗水端平狀,以免厚此薄彼鬧的兄弟不合,心中還籌劃著等大房那個長大點兒,抱到自己房里養,也算給大兒媳體面了。
對女孩兒就自在多了,撿自家喜歡的疼著,不喜歡的晾一晾都不打緊。橫豎是嫁出去的,和氣呢,多走動;不和氣呢,當做不存在。孫子女尤其多,便都是嫡出,還得仗著技能點高才能刷到boss,庶出的幾乎沒指望。庭芳和庭琇還略好些,一個打小沒娘正經在嫡母屋里長大;一個庶子嫡出,好歹占了個嫡字兒,比旁的得臉。剩下三個庭蘭庭苗庭蕪,簡直是布景板中的布景板,難怪心里別扭。明明是自己家,走到哪里都沒人放在心里,倒像寄居的,能高興才怪!可惜孩子那么多,長輩不可能一一照管。若論疼惜還得看親媽。這么算來,庭芳庭苗連親媽都沒有。最慘是庭苗,她不如庭芳會抱大腿是真,三太太秦氏不如陳氏和氣更是真的。庭苗跟庭琇還同年,不像庭芳跟庭瑤還能打個時間差。要說庭芳是艱難模式,庭苗就是地獄模式。能活蹦亂跳的,也算命好了。不過想想外頭的生活,他們依然還是蜜罐子里的。人要學會對比才幸福。
老太太問到庭芳,庭芳中規中矩的回答了幾句,因前幾日陳氏生產時,她表現不錯,老太太總算有了些印象,但也就僅限于此。長輩房里,誰也不敢給自家丟臉,比學里規矩多了。何況古代男女分際如此嚴重,腦電波都不在一個頻道,除了賈寶玉那種萬年混內宅的,一群男孩子想跟老太太聊上天還挺難的。不多幾句老太太便把他們打發回家看書了。
女孩兒們可以多留一陣說些針頭線腦的小事,可讓老年人感興趣的八卦不能當著未成年說,又怕耽誤了她們吃飯,比男孩子們遲了一盞茶功夫,也被攆了。所以不是庭芳不拍大領導馬屁,實在是天時地利人和都沒有,索性不想了。等她大點兒跟著陳氏來學管家時自然有出頭的機會。橫豎葉家的女孩兒們沒有擠做一堆出生,年齡有差,老太太不至于看顧不過來。想來這兩年是庭瑤,過兩年是庭蘭庭珊。庭芳?她才九歲,急個毛線!本朝女孩子多在十七八歲結婚,她且早著呢。
回到家中,兄弟姐妹們又呼啦啦的擠在陳氏正房。天已黑盡,屋里點了七八根蠟燭,勉強能看清。庭瑤已吃過晚飯,不過陪著動一兩筷子。陳氏月子里不耐久坐,歪在炕上看孩子們吃,她的座位空著。按著排序,庭芳坐在庭樹下手,庭蕪打橫,開始吃飯。
菜陸續上桌,庭芳眼睛一亮,庭蕪已笑出聲來:“酸辣牛肉,四姐姐最愛吃。”
“別說我,你比我還愛吃呢。”庭芳笑道,“我們倆快著些,別被他們搶了。”
孫姨娘站在陳氏身后,暗自翻個白眼,窮酸!
周姨娘也是滿臉不滿,搶什么搶,做姐姐的教妹妹搶菜,不知道的還以為葉家沒吃的呢!太太也不管管。
偏庭蕪覺得有趣,就是因為不缺東西吃飯才沒意思,有人搶著吃才香。庭芳前世雖然只是小康人家,但工業時代物資發達到古人不敢想,皇帝都未必能有她那般享受,到夏天跟表姐一起搶西瓜從來搶的天昏地暗,比獨自在家時多吃一倍。所以說,搶的不是食物,是情懷。可惜在古代,幾雙招子盯著,也就說說罷了。唔,回頭在學堂搶庭玬的菜去!他笨,好欺負。嘿嘿。
水仙太知道自家姑娘的品性了,好個咸辣,管是管不住的,先打了碗蓮藕排骨放在她跟前。待她吃完了,又端了一小盅栗子雞湯擱著。就不信她兩碗湯下肚,還能吃的下多少咸辣之物。庭芳胃口極好,吃的斯文,卻一直不停不歇。喝完湯,盛了滿滿一晚米飯,就著酸辣牛肉麻溜吃了,還一臉意猶未盡。看的陳氏都多吃了幾口。也不知庭芳哪來那么大飯量,換成別的姐妹兩碗湯灌下去早飽了,丫頭們也不敢一連給兩碗。偏庭芳,不先塞她兩碗湯,她還能多添一碗飯。學堂里中午吃飯,她跟兄弟們分量一樣,庭理還吃不過她。
庭芳當然能吃,她消耗量大。天不亮起床梳洗打扮,趁著上學前的功夫,點著燈掃幾眼昨日的課程,權當復習。到了學里,等先生的一小會兒,跟同學打個招呼就開始預習。從小升初虐起,一直虐完考六級,她的學習習慣早已深入骨髓,再改不了的。鬧的兄弟們看她翻書,頓時沒了吵鬧的心情,齊刷刷的猛記昨日內容。坑哥的,等下先生問起,就她能答上來,晚飯就得添上一道竹筍炒肉,做她兄弟容易么?康先生極滿意,他往日里在別處做先生哪有這般不用操心的,他就這么愉快的決定在葉府干上一輩子了!
上課自不必說,下了課別的姑娘們都歇了,她還追加書法繪畫和刺繡。一直忙到晚飯,能不餓么?何況她還有地下活動呢。古代是個悲催的時代,悲催反應在方方面面。其中一條便是沒有抗生素。那是神馬概念?就是她要抵抗力差點兒,感冒就絕癥!感冒啊親!見過感冒死的嗎?對不起,在古代是常態。她便宜舅舅要是擱現代,那是高級木雕藝術家,抵抗力差點不算事兒,在古代就只能做吃軟飯的廢柴了。不是她一年二十兩銀子養著,早嗝屁了。為了能抗死一點,庭芳三歲踹走乳母,一個人睡覺時就開始行動。
往前都數不到一千年,是唐朝,那時候的貴族小姐騎馬射箭好不瀟灑;往后數不用幾百年,是新中國,那時候的從上到下沒軍訓過不給畢業。庭芳卡在最悲劇的中間,別說有氧運動了,刺繡完起來扭脖子,幅度大點兒就是不雅,那不是坑死么?她可不想跟陳氏一樣生個娃往鬼門關轉一圈,好幾天了還不大緩的過神來。想當年她表姐生完娃就咋呼開了,出院開始運動恢復身材了都。所以每每到了晚上,她就裝作要早睡,兩層帳子放下,開始瑜伽。最妙是瑜伽有呼吸操,她先呼吸一回,聽著丫頭們都睡了,再悄悄兒爬起來各種練。三歲時短胳膊短腿,只好叫活動筋骨。慢慢的開始有模樣了,可憐沒個鏡子,做沒做到位全靠蒙。動作還忘了一多半,只剩幾個經典的了。有幾個算幾個吧,完了補上四十個仰臥起坐,二十個俯臥撐,總比不運動強。運動就要出汗,她只得弄條毛巾在床里,然后扒干凈,果著上!練完打坐到汗出完,拿毛巾擦擦穿衣睡覺。好在丫頭們只當她要抓著毛巾睡覺是怪癖,無傷大雅的,隨她去了。每天洗干凈,輪換著給她抓。總算糊弄了過去。
運動完了睡的香,庭芳閉眼前想:以前是想盡辦法逃體育課,現在是想盡辦法上體育課。造化弄人啊!
第9章
大老爺最近心情甚好。按照小哥兒的年紀來說,他算老來得子。男人多少有些不大好說的想頭,快要當祖父的年紀,冷不丁生出個小兒子來,不得不讓他覺得自己雄風猶在,繼而推廣到朝堂,無端端生出一股還能干上四十年的美好憧憬。其實大老爺的年紀從生理上來說生兒子太平常了,過幾天他生日,也不過三十四(虛)歲。放21世紀沒準還沒結婚,更不提生育了。古時家庭條件好的人家,身體未必比現代人差。不過醫療過于落后,死的早而已。解放前三十多歲的平均壽命,是被夭折的孩子拉下去的,健康的人在衣食無憂的情況下活個七八十也常見。只是醫療確實差,到了五六十歲難免沒有個傷風感冒,一不留神就掛了。故三十四歲,稱老朽是矯情,要說不年輕了,也說的上。想著小兒子,連著好多天走路都帶飄兒。又是嫡出,與岳家能更親密了。唔,前日已經修書一封,過幾日再寫,把四丫頭頑皮蓋的腳掌印一道寄過去聯絡聯絡感情。四丫頭主意好,再多印幾個,與大小舅子也送一份!想到此處,忙喚長隨預備正經禮物,到時候一并送去。
葉府乃京城數的上的人家,長子生日,哪怕是小生日,都有不少人送禮。葉府不曾分家,旁人送了禮來,一總歸老太太管著。只一些消耗品,例如不是很名貴的筆墨紙硯綢緞布料,依著時節按房分配。不料才過完年,庫里堆的滿滿當當,大老爺生日收的禮索性分了些到各房,正好要做春裝,省的到時候再折騰。幾抬筆墨布料就送到大房,此乃家務,斷沒有姨娘插手的禮,陳氏不方便,就由庭瑤帶手管著。大老爺今日無事回來的早,便在家里看東西,庭芳還在學里,上房一家四口好不和樂,把周姨娘醋的飯都吃不下。
周姨娘原是好人家的女兒,家里開了個金銀鋪子,因地痞流氓與刮地皮的芝麻綠豆官太多,一年忙到頭倒替別人發財。恰逢陳氏生了長女后再無動靜,葉家有心尋個好生養的妾,老周掌柜一拍大腿,差點跑斷腿,才把女兒的八字送到大老爺跟前。于葉家而言,不過是個妾,找人相看了,是個美人胚子,還不是那種妖妖嬈嬈的柳條兒的,圓圓的臉蛋兒兩個小酒窩,看著很是討喜。相看的人回了老太太,問過陳氏,便納進門來。頭一年就生了個大胖小子,至此站穩了腳跟。連著周家也體面起來,地痞流氓是再不敢上門的,官痞們要不是怕不好看,恨不得稅都不收他們家的。兼之大房長久以來只有庭樹一個哥兒,周家每年上千兩銀子的孝敬給的心甘情愿。時間長了,周姨娘行動以副太太自居,她手里有錢,奉承的人自不會少。更會討好老爺,一年里大半年老爺都歇在她屋里,外人看著比太太還體面些。趕上她生日都有往里頭送禮的,雖然一總官進老太太院里,臉上的光彩卻蓋不住。葉府里的姨娘們,連上老姨娘們,她都是頭一份兒。
誰料天有不測風云,陳氏老蚌生珠,嘎嘣得了個哥兒。從此家下人看她的臉色都變了。如今老爺一進家門,也不先看庭樹的功課,只管抬腳往上房走,抱著小兒子一頓親,把庭樹丟在邊上,怎怨得周姨娘不高興?內宅里的彎彎繞繞,旁人不知道,她還不知道么?往日因著得了多少好,如今全要吐出來。萬幸小哥兒早產,剛落地就不大好,瘦的跟小耗子似的未必養的活。而她的兒子,都快進學了,眾人才不敢很怠慢了她。
次日正是休沐,上班的放假上學的休息。大老爺清早去同僚在城郊的園子里喝酒賞梅花。庭樹總算得了空點一點前日兄弟姐妹們湊在一起的銀子,趁著休沐抬出去舍了。周姨娘自是幫襯著,算盤打的噼里啪啦響。大頭乃庭瑤庭樹與庭蕪的——各有財主親娘補貼,不差錢。庭蘭有心無力,孫姨娘丫頭出身,就比拿簪環抵債的庭芳好些。隔房的不過是個人情兒,三五兩湊個數罷了。算下來有三四百兩,便是府里做好事兒都夠了。周姨娘拿著庭芳的簪環撇嘴:“這怎么算?”
庭樹道:“往……舅舅鋪子里兌了,該值多少算多少。橫豎舅舅虧不著。”一聲舅舅叫的艱難,庶出的尷尬,陳家舅舅能叫的理直氣壯,親舅舅只好偷著叫上一兩句。被人聽見了還是一場官司。偏周家上下都覺得按著血緣叫天經地義,把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周姨娘道:“他不虧,咱們臉上不好看。做好事做的當首飾,能聽么?”
庭樹莫名其妙:“有什么不能聽的?子女的孝心,還有割股奉親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