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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玉珠緊緊繞在手上握緊,顧子言朝著搖光所指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路上,他不斷的遇到奇怪的“人”叫住他。
有人喊他:“這位小兄弟你走錯方向了,要走這邊過橋才行。”
有人喊他:“趕路累了吧,婆婆這里有湯,要坐下來喝一碗嗎?”
有人喊他:“大哥哥,能幫我到河里把鞋子撿回來嗎?”
……
顧子言的背后已經全是冷汗,喘出的氣在冰冷的空氣中結成了冷霜。明明沒有任何可怕的場面發生,但是那些“人”的每一句話,都讓人細思恐極。這一次,他知道自己若是死了,就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他那點修為在這里并沒有什么作用,長時間的奔跑和寒冷讓他覺得難受至極,但是他更不敢停下來,只能朝著那個方向奔跑。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是多希望墨斂立即出現在眼前,多想看到那一抹翩然的白衣。他從未懷疑過搖光說的話,因為他在心底就希望,墨斂會在前方某個地方等著他。連顧子言自己都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開始對墨斂依賴,甚至把他當成了自己心里最后的一道防線。
如果不是陷入這樣超出常理的世界,大約他永遠都不會察覺到。
終于,終于。
顧子言在長久的黑暗中,看到了一團柔和的青色光輝,那一襲白衣的人站在月色下,一雙閃著冰藍光華的眼睛,比漫天星辰更加璀璨。他仍然是冷清的站在那,在顧子言眼中卻比什么都要溫暖。
那一瞬間,顧子言幾乎是撲過去死死抱住了墨斂。
第42章 無常
顧子言什么話都沒說,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只是緊緊抱住墨斂,重復著那兩個熟稔的字:“師父……”
他原以為他在九天大陸已經見識過很多東西,無論再見到什么都不會驚訝害怕,但是今天之內的所見所聞,已經顛覆了他意識中的世界。那是遠遠超出了九天大陸位面的力量,就連代表著世界規則的系統,在其中也不敢造次。
墨斂怔住了一秒,然后伸出左手環住了小徒弟的背。手掌從頸部往下輕輕撫過,帶著讓人安心的氣息,墨斂的身上特有的冷清氣息和淡淡的失魂引味道混合在一起,讓顧子言一點點放松下來。墨斂低頭,雙唇正好附在顧子言耳畔,他說:“別怕,我在這里。”
胸腔之中那種瀕死的恐懼被慢慢撫平,顧子言抬起一直貼在墨斂胸前的臉,一時間手足無措不該往哪放。這時候,墨斂握住了他的手,微涼的感覺緊緊貼在手心,將安定的感覺也一同傳遞過來。顧子言輕輕呼出一口氣,身旁陰冷的氣息不再壓迫得那么緊,他想起還有一群人被留在那座被拖入異界的正廳里。
墨斂仿佛知悉了他的心意,就保持著這個兩手相握的姿勢,說:“走吧,不會再有事了。”
點了點頭,顧子言開始循著記憶,找尋他剛才走過的那段路。墨斂走在他身側,一手牽著他,一手依舊提著那盞青色的燈籠,照亮了一小片前行的道路。
青色燈籠光圈的邊緣,總是模模糊糊探出幾張樣子怪異的臉。
新鮮的、溫熱的、活著的,屬于凡世間特有的活人味道。像一盤不斷散發著美妙氣味的珍饈,吸引了太多徘徊在忘川邊的孤魂野鬼,他們慢慢聚攏過來,卻又畏懼著那手持青色燈籠的人,于是在光芒附近徘徊不前。
巨大的圓月投下光影,將忘川河岸的紅色花海映得艷麗異常。兩人在花海之間執手前行,白衣青燈,將陰影之中的魑魅擋在視線之外,仿佛一副展開的安寧畫卷。
“應該就是這里了。”顧子言輕輕拉了墨斂一下,停住了腳步。眼前確實是那座本該坐落在蘇府中的建筑,整個正廳像是個餅一樣,被整整齊齊切割下來,拖入這片荒涼的鬼域之中。原本濃烈的霧氣這回已經完全散去,顧子言剛想王金走,卻發現門口站著個一身黑衣的男人。
他的個子很高,除了蒼白得有些過分的膚色之外,從上到下皆是黑漆漆的。手臂上纏了一條黑色鎖鏈,順著鎖鏈的另一頭看過去,原本呆在正廳里的蘇家人已經被他鎖上了大半。此時他正低著頭,往手上一本厚厚的簿子上記著些什么,一邊寫一邊還抬眼看看被鎖住的人,似乎是在清點人數。
顧子言還想再看這到底是什么人,卻被墨斂伸手擋住了眼睛。
“別看。”墨斂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他雖然心里浩氣,卻也乖乖在墨斂手掌下閉上了眼睛。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這個渾身漆黑的男人,就是民間傳說的陰司黑無常。陰司勾魂,本來就是極為忌諱的事情,活人若是見到了,多半都要被一道帶走。
黑無常顯然也是發現了異樣,他抬眼正要發火,卻是愣了一下:“天府君?”
墨斂沒有否認,他抬了抬下顎:“這些人,我要帶他們回去。”
“那可不行。”黑無常冷笑了一聲,他的臉長得很嚴肅,即使是笑起來的時候也讓人感覺不到笑意,“名字都劃掉了,再把人放回陽世,閻君也不會答應的。天府君雖為司命帝君之一,但是這些人既然已經入了陰世,就不要再為難我了吧?”
顧子言雖然被墨斂的遮住了視線,但聽到這里也是不禁焦急起來。他不知道這人將墨斂認作了誰,但他很清楚即使是墨斂,也只是九天大陸的頂尖者,在他飛升之前若是與眼前這個男子起了沖突,或許會讓事情變得很危險。
“子言,幫你手上的玉珠摘下來。”墨斂輕聲道。
不疑有它,顧子言將緊緊握在手中的那串玉珠脫下來,摸索著遞給了墨斂。
墨斂抬手一拋,將那串玉珠朝著黑無常扔了過去。不知道為什么,他的記憶中忽然多出了很多東西,這些東西在告訴他遇到的人是誰,又和誰有關系,進而讓他知道該怎么做。
“嗯?”黑無常伸手接過那串玉珠,用手指將圓潤的珠子撥弄了兩下,然后似乎是極為不情愿的說道,“好吧。看在搖光君的面子上。不過,剛才我已經鎖住的人是過不了忘川的,就剩下這一個小子,你帶他走吧。”
黑無常將那串玉珠收好,抖開纏在手臂上的黑色鎖鏈,像是放牧一樣牽著一眾眼神迷茫離開了。
等到黑無常徹底消失在視線中,墨斂才松開了擋著顧子言視線的那只手。
顧子言一睜眼就看到,門前正慢慢往起爬的蘇瓊。他雙手上的傷口已經自己處理過了,不過繃帶纏得太厚讓他看起來有些滑稽。蘇瓊茫然的看了一眼周圍,然后又看著顧子言和墨斂:“這是在哪?其它人呢?”
“別問了,我們得快點離開這里。”顧子言上去一把攙起蘇瓊,跟著已經轉過身的墨斂,朝著遠處的忘川河畔走去。
蘇瓊雖然有太多不解,但等他看到那遍地的血紅花海后,就再也不作聲。
——陰世忘川,荼蘼遍地。只在古老故事中存在過的東西,真實的出現在他面前,使人不敢妄言。
河邊停著一只小船,撐船的船夫見墨斂帶著兩個活人上了船,也沒有多問,依然是盡職盡責的將他們送回對岸。墨斂最后一個下船,他將手中那盞青燈放在船頭,低聲道了一句:“多謝。”
“這……”船夫看著這份不輕的饋贈,站在船頭,看那三人消失在青草間。
回來的路上,再沒有霧氣滋擾。黑無常既然答應放人走,自然也就順手揮去了路上的阻礙,所以從河邊回到外面的一路上,再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在顧子言重新見到陽光的一剎那,那道無形的屏障也徹底消失了。
原本佇立在這里的正廳變得十分破敗,似乎是已經被廢棄了上百年。房梁腐朽,角落里遍是蛛網,家具斑駁得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而房中的七零八落的散布著十幾具尸體,已經看不出死去了多久,因為他們都已經化為了一攤白骨。死里逃生的蘇瓊腿一軟,直接跪在了正廳前,看著那些白骨,一陣巨大的悲戚涌上心頭。
此劫過后,蘇家嫡系之中,只余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