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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工作是業馀的小說作家,而我所有的古怪經歷的來源,都是讀者或網友所提供的線索。但是,從來也未曾有過,像這次如此恐怖的經歷。現在回想起來,那曾經發生的一切,比較像是一篇虛構的小說,而不是現實生活中會發生的。但是,它卻千真萬確地發生在我身上。
在記述這件經歷之前,有幾點必須說明一下。
第一、 這是一個駭人的故事,但絕不是故意聳人聽聞,因為全世界各地都發生過類似的事件,仔細留心身邊的人事物,說不定也正在發生。
第二、 這不是最近的事件,從它發生至今,已經過了好幾年。正因為時間經過了這么久,所以我才有勇氣將它記述出來,而不會讓某些人因為這本小說,勾起痛苦的回憶。畢竟,我口中的「某些人」,現在都已在另一個世界了。
故事要從一場豪華的品酒會說起,地點是在市區內著名的飯店內,喔,對了!我這次會參加品酒會,是因為有匿名的網友透露這場品酒會的酒單里,竟然有1787年的拉菲堡(註一)波爾多紅酒!
1787年的拉菲堡波爾多紅酒,是有史以來最貴的紅酒,全世界僅存一支,1985年倫敦佳士得拍賣行售出時,是由富比士家族以15萬6千美元(相當于臺幣5百萬)的高價獲得。據傳這瓶酒曾為起草美國獨立宣言的杰佛遜總統所擁有,現陳列于福布斯收藏館。
所以,這場品酒會竟然會有這瓶酒,很顯然的是個謊話,而我來參加目的,就是要揭穿這可笑的騙局……
「麥教授,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嗎?」會場里,一個身穿黑色風衣的男子,正低聲對坐在他身旁的禿頭男子說著。
那風衣男子穿著相當怪異,與其說他穿著風衣,倒不如說他披著一件斗篷更為貼切。那身裝扮在會場里十分突兀,讓我不由得注意他。而他身旁這個削瘦、西裝筆挺的禿頭男子,應該就是他口中的麥教授了。
麥教授推著眼鏡說:「我不信!你能叫的出我的姓氏,代表你也知道我的職業,我凡事都講究科學根據。自人類有歷史以來,哪一個人抓過鬼,并且公開來讓大家來審核研究?」麥教授瞇著眼看著那穿風衣的男子,眼神明顯地有挑戰的意味。
他們的對話,引起了我的好奇,畢竟一個寫小說的人,是不會放過任何好題材的。于是我假裝若無其事,悄悄移動到他們身后的位置,我想聽得更清處點。
那發問的男子罩著風衣頭帽,帽緣壓的極低,看不清楚相貌面容,也無法得知他的表情,只見他抬起手來,指著麥教授的脖子說:「你戴著十字架,你有宗教信仰嗎?」麥教授微微笑,說:「我是基督徒,怎么了嗎?」
穿風衣的男子說:「你既然相信神,為什么不相信……鬼!」
他講到那個「鬼」字的時候,音調異常低沉,我甚至懷疑那不像是人類能發出來的頻率。
麥教授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耐煩:「先生,那只是我精神上的寄託,你到底想表達什么。」那男子嘆了一聲,說:「我并不想表達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你相信什么?」
麥教授的手用力一揮,說:「我相信數據、研究,還有一切眼見為憑的證據。」
那男子緩緩地說:「那你相信……地獄嗎?」麥教授「哼」的一聲,似乎對那男子的言談嗤之以鼻,他說:「地獄?有誰去過哪里,請提出證據。」
那男子續道:「佛經里有焦熱地獄,圣經里也有火湖,各種宗教也都有提到人死后的世界,難道這些都是巧合?」
麥教授的聲音有些激動,說:「你要引經據典來申論,我想你找錯人了,我對神學也相當有研究。」那黑色風衣的男子「嘿」的一聲冷笑,不置可否。
麥教授似乎被這男子激得動怒了,說:「夠了,我讓你閉嘴,根據玄奘所譯『阿毘達磨俱舍論』指出,地獄深達地心二萬由旬處,唐朝的一由旬等于現代的15公里,也就是說地獄是在30萬公里深的地心。」
那男子冷冷的說:「所以呢?」
麥教授大聲道:「所以證明地獄只是幻想!因為,從地表到地心,只有短短的六千四百公里。地獄深達30萬公里?嘿!無稽之談。」
那男子語氣沉緩的說:「這么說起來,您否認地獄的存在,是嗎?」
「是!」麥教授回答的極為乾脆。
那男子沉吟片刻,說:「很多事情,不由得你不信,就拿這次酒單里的1787年拉菲堡紅酒,你認為會是真的嗎?」麥教授推了一下眼鏡,說:「我不相信!所以來求證。」
我心想:「果然大家都存著懷疑來參加這場品酒會。」
那男子聽完麥教授的回答后,發出了詭異的笑聲,說「麥教授,你很快就可以評鑑那支1787年拉菲堡的真偽了。」他說完以后拍拍雙手。忽然間,整個會場的燈光暗了下來。這時,聚光燈集中到那男子的身上,所有人的目光也著聚光燈轉移。那男子朗聲說:「很高興各位來參加品酒會,我是主辦人鐘離魅。」
他是主辦人?這一點讓我頗感意外。
只見他接著說:「我知道諸位都是為了1787年的拉菲堡來著,請各位稍安勿躁,我將會請侍酒師為大家服務。」
會場里面有一個大型的舞臺,當他話一說完后。那舞臺的布幕緩緩升起,舞臺在燈光照映下顯得金碧輝煌,極為豪華,簡直不遜于國家音樂廳的水準。
更令我瞠目作舌的,是里面竟然有一整團的……交響樂團?
這實在令人意外,誰也沒想到這場品酒會,竟然會如此的大手筆,邀請了一整團的交響樂團。弦樂器、木管樂器、銅管樂器、打擊樂器一應俱全。會場中的五十多人,不約而同都騷動起來。
只見鐘離魅起身,緩緩地往舞臺上走去,一直走到交響樂團的正前方,他才停住了腳步。原本頗為吵雜的會場,忽然間鴉雀無聲,全場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后對著臺下一揖。
這時,會場兩旁出現好幾名身穿旗袍的高挑女子,拿著托盤魚貫而入。托盤上面擺著紅酒杯子、乾酪還有麵包,我注意到她們的旗袍上,都繡著極為精緻的花紋。
鐘離魅對著麥克風說:「人們總以為,看得到的才是真實,看不到的就是不存在的。但很多時候,看不到并不代表不存在,就像待會各位將品嘗的1787年拉菲堡紅酒一樣,世界上并不止福布斯收藏館那一支,只是各位不知道罷了。」
當他話一說完,舞臺后方走出了一名身穿燕尾服的男子,戴著白色手套推著一個玻璃箱子。那箱子里的白色絨布上,靜靜躺著一瓶紅酒。
那是一瓶極為特殊的紅酒,因為一般紅酒通常都會貼著酒標,但是那一瓶卻沒有酒標。瓶口有著封臘,瓶身的感覺像深色木紋的陶瓷工藝品,上頭有刻著幾個字母縮寫「th.j.」。這個玻璃箱子一推出來,全場的人又開始騷動起來。
鐘離魅輕柔的打開了箱子,小心翼翼的拿出那瓶酒,說:「這就是諸位期待的1787年的拉菲堡,『th.j.』是湯瑪斯.杰佛遜的縮寫。你們相信嗎,在經歷兩百年的時光,瓶里盛著的酒,卻還是滿的。」
鐘離魅的姿勢就像抱著未足月嬰兒,輕柔的捧著。臺下忽然有人叫道:「我們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那只是個噱頭。」
鐘離魅冷笑了一聲,說:「會的,你們會知道的,因為我總共有五瓶,都會讓你們試飲。」此話一出,臺下頓時沸沸揚揚起來,會場里眾人都交頭接耳,每個人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鐘離魅轉身將紅酒放回玻璃箱內,然后對著臺下說:「來吧!欣賞音樂跟美酒吧。」
話一說完,他身后的樂團就開始演奏起來。因為我對古典樂頗有興趣,所以我一聽就知道,演奏的曲子是膾炙人口的奧芬巴哈的「天堂與地獄」序曲,這是一首相當輕快幽默的曲子,很適合現在的氣氛。
同時,會場走進幾名看似侍酒師的男子,連同原本在臺上的那位,每個人手上都拿了一瓶紅酒,走到了大廳前方的位置,然后各自開了手上的酒。
一絲淡淡的香氣,輕巧地綻放開來,霎時,會場內充滿了芳甜的味道。我暗道:「好驚人的香氣!」
緊接著,那五個人逐一替眾人斟了酒。我聽見會場內讚嘆的聲音此起彼落著,還有人拿著相機猛拍照。
「離譜!離譜到了極點!」麥教授揮舞著雙手,大聲的叫道。
眾人都紛紛往麥教授這邊看來。麥教授霍然站起,雙手揮舞的說:「離譜!兩百年前的紅酒,早就不能喝了,還試飲什么?那只能當作藝術品收藏,況且我強烈懷疑這些1787年的拉菲堡是假的。」
鐘離魅冷冷的說:「您不相信這瓶紅酒的真偽,所以我讓你親自品嘗,等您喝過了之后,再去驗證你的懷疑好嗎?」麥教授「哼」了一聲,氣呼呼的坐下,說:「好!我等著看,我馬上就拆穿你這騙子的真面目。」
過了一會,那侍酒師在我面前的酒杯里,倒了少許紅酒。我將鼻子湊近酒杯時,有股香氣迅速地在變化,像是豐富且溫暖的全麥麵包、帶點梅果的味道,一下子又轉成混雜著薑味的榛果香氣。
「天啊!」這香氣實在太誘人,我遲疑了一下,忍不住淺嚐了一口。照理說兩百年以上的紅酒,早就不能喝了,但是,令人難以置信的,這杯酒竟然如此的甘醇順口。
品賞葡萄酒是浪漫的事,品酒者往往會用許多絢爛的語匯來描寫感動。但是我卻發現我腦海的所有詞匯,都無法描繪眼前這杯紅酒。勉強要形容的話,我會這么描述:「味蕾說這是撒旦的血液,即使經過兩百年的歲月,它依然充滿讓人失去理智的誘惑。」
我怔住了!不知道該怎么判斷這瓶酒的真偽。
畢竟,在場的人,誰也沒喝過真正的1787年的拉菲堡,不過我可以斷定的是——這絕對是一瓶偉大的紅酒!
我看了麥教授一眼,我發現他的表情跟我一樣。他吃驚的程度似乎比我還嚴重,只見他張大了口,嘴唇顫動著,可見受到的震撼不小。
這時,舞臺上交響樂團的演奏結束了。當音樂停止的瞬間,全場靜得出奇,甚至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全場都被眼前拉菲堡紅酒給震攝住,每個人都像是泥塑木雕般動也不動。
鐘離魅輕聲地說著:「各位,有人可以告訴我它的真偽嗎?」他說完以后,眼神飄向麥教授。麥教授囁嚅說:「我……我不知道。」聲音沙啞乾澀。
鐘離魅笑了一聲,接著,他張開雙臂,朗聲對臺下說:「各位!請繼續品嘗吧,我還有數不清的頂級紅酒,等著你們享用。來吧,隨著音樂一同沉醉吧。」
一旁那些穿旗袍的高挑女子,陸續拿出拉菲堡、拉圖堡(註1)、瑪歌堡(註1)等頂級紅酒來,眾人看到,不約而同地發出歡呼聲。現場氣氛高漲到極點了。
鐘離魅揮了一下手,原本在平臺鋼琴上的鋼琴師忽然起身,對著鐘離魅略為欠身,然后退后了幾步。鐘離魅點點頭,就坐到那超長型平臺鋼琴的面前,雙手高舉,開始彈奏起來,臺上的樂團也跟著合奏。
他彈奏的竟然是拉赫曼尼諾夫第一號鋼琴協奏曲?鐘離魅的琴藝之精湛令人瞠目結舌,這能夠彈奏這首曲子,音樂的造詣必須極高,聽過的人就知道,那絕對不是容易詮釋的曲子。
音樂一開始,如泣如訴,凄美的旋律讓人感覺像是飄流在寂夜中的海上,漸漸地,所有聲音逐漸趨于寧靜,剎那間!鋼琴聲就像狂風暴雨,海上彷彿捲起滔天巨浪,這豪邁的衝擊力,撼動了在場的所有人!
臺下的人聽得如癡如醉,再加上醇酒的催化下,有許多人已經激動得揮舞雙手,甚至有人感動得留下眼淚來。我偷眼看了一下麥教授,他閉上眼睛,身子不住顫抖著。
一曲奏畢,會場內所有人都起身拍手,那掌聲就像驟雨般,久久不停。這時,鐘離魅音調激昂,他大聲地說:「各位開心嗎?忘卻所有煩惱,沉醉在音樂美酒之中吧,相信我,你們將會永遠的快樂,好不好?」
「好!」會場內所有人異口同聲的說著。
「接下來這首是蕭邦的波蘭舞曲,大家盡情搖擺吧!」鐘離魅大聲喊著。
會場幾乎沸騰起來,當音樂開始的時候,原本站在一旁那些穿旗袍的女子,就開始跳著舞旋轉著,我身邊的人也全都從座位站起身來,奔到了會場中央的空曠場地上,把會場中央當成了舞池,男男女女都扭動著身軀,隨著音樂搖擺著。
不知怎么的,我竟然一度也想衝出去隨著音樂狂舞,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勉強鎮定下來。我看了一下,還坐著的除了我之外,就只剩麥教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