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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見其人時,郁棠心中還有些七上八下的忐忑,畢竟季十九那番‘手底下走不出半個活人’的形容言猶在耳,她一時猜不準澤蘭的脾性,只能暗自焦慮又好奇地等著人來。
宮正司的女史帶著人入殿時,郁棠下意識繃緊了身體,她看似氣定神閑地坐在正殿中央的楠木交椅上,眼神卻早已經按納不住地往庭院里飄,待瞧清楚澤蘭的相態體貌后,原本的那點子心焦便全數化成了對季十九夸大其詞的鄙視與唾棄。
呸,這信口雌黃的空心架子!
澤蘭的年紀較之她還要長上兩歲,卻是圓臉圓眼圓下巴,生得格外的幼嫩稚氣。
“見過公主。”
澤蘭同她叩首行禮,待到內殿再無旁人,這才從袖中取出一只描金的白玉瓷瓶,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案幾上。
“這是世子讓奴婢帶給公主的祛痕藥。”
祛痕藥……
這是消氣了的意思?
“替我謝謝季大人。”郁棠揚眸瞥一眼窗外,在扶澤蘭起身的間隙里問她道:“有關于鄭頌年的消息嗎?”
“鄭頌年?”
澤蘭訝然,“是那位翰林編修鄭頌年嗎?奴婢入宮前,世子并未和奴婢提及過此人之事。”
“沒提過?”
郁棠當即一愣。
難不成還在生氣啊?
郁棠顰起眉頭,不由得又開始琢磨季路元究竟是何用意。
“公主可是與那鄭頌年有什么過節?”
澤蘭不知她心中所想,她見郁棠眉頭深鎖,便壓低了聲音道:“雖說他朝廷命官的身份有些難辦,但如若公主執意要他死……”
她陰惻惻地比出個斬殺的手勢,“奴婢也能想個法子將他料理了,且會做的干凈利落,保準不會查到咱們身上。”
“……”
郁棠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沒什么過節,我只是隨口一問罷了。”
她隨手將桌上的白玉瓷瓶收入袖中,又揚聲喚了栗桃入殿,讓她帶著澤蘭出去認認面孔;自己則提裙坐到了東側的小窗邊,徐徐推開了那扇緊合的四椀菱花窗。
窗下的芍藥前幾日還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現今卻已經完全盛開了。
今日是立夏,中元祭典已然近在眼前,能寫出泛光字跡的墨汁也已經勾兌妥當,她要尋個機會,盡快將手翰上的內容改了才行。
可她之前下的鉤子毫無用處,若想知道鄭頌年的行蹤,還是要從季路元這里下手。
“唉——”
郁棠頭疼地按了按額角。
罷了罷了,事有輕重緩急,還是離宮最重要。
*
季路元散朝時被永安帝留了住,直至酉時二刻才獨自出了保和殿。
日薄西山,煦暖的夕暮與暗淡的夜色交織融合在同一片蒼穹之上,一如那以兩萬尺外金水河分隔開來的奢靡與寒微,荒誕卻又貼譜地共生共存。
當今的世道不太平,永安帝是在躬擐甲胄中得的天下,他生硬地隳了這萬象,順著強行鑿出的階梯拾階而上,一步步坐穩皇位,卻忘記了將破敗的百物恢復原樣。
英明的天子將方今的百業凋敝歸咎于天道不仁,司天監便順著天子的話呈言上諫,主張依照圣人八字對應的天干地支之位,以北,南,西,東的次序,在疆域四角分別修筑一座安泰塔,塔前再以各方古文字篆寫一石碑,以此來保民安物阜,四海昇平。
這事算個肥差,且不說上頭下了旨,哪怕目前國庫再不充裕,戶部的銀子也都必須流水一樣的送過去;
單看這四處均是山高皇帝遠,領了命的欽差一旦到了地方,那便如同信馬游韁,加之有油水可撈,行些未雨綢繆的鋪謀定計之事自然要比在京城中便利許多。
故而這修建安泰塔的旨意一下,郁肅璋與郁肅琰便都算計著將這差事攬到自己人的頭上。
奈何處在第一序位的平盧古文字是由倉彝文轉化而來,除去季世子的母家一族,當朝識得之人可謂少之又少。
永安帝是不會讓季路元輕易回到封地的,偏生修塔立碑一事又關乎國運,容不得絲毫的馬虎差錯。
因此,盡管郁肅璋一早便將略懂皮毛的鄭頌年推舉了上去,可永安帝心下躑躅,郁肅琰又有心干擾,這最終指派的欽差人選遂直至今日都未能定下。
季路元心里清楚,自己若是想盡快返回平盧,這事便是他能利用的最佳機會。
他因勢而動,派季十九時刻盯著鄭頌年的動向,只等郁肅璋將剩余的障礙一具掃清,永安帝再無他選時,他再將手里鄭頌年的把柄捅出去。
屆時期限將至,即使永安帝再不愿意,也只能任由他頂替鄭頌年成為欽差,順理成章地回到平盧。
有風起,吹得白玉石階上光影晃動,季路元低眉斂袖,指尖輕輕拂過石欄望柱上雕刻繁復的騰躍龍虎。
幼時記憶中蕭森的雨夜,綿延望柱上雕的是華麗精致的香玉牡丹,石階也非如眼下這般潔白如霜,而是紅跡斑斑,滿滿淌著的,全是從他娘親身體里流出來的刺目鮮血。
他藏在石柱間的狹縫里,驚恐地看著娘親雙目緊閉,被人拖拽著頭發緩緩前行,那雙金尊玉貴的手靡靡垂在地上,在黑黢黢的暗夜里搖曳點畫出兩道長而蜿蜒的艷紅。
[昱安,昱安啊——]
娘親仿佛在叫他,嗓音一如既往的低而柔緩。
他受到了這呼喚的蠱惑,憤怒地抽出竹骨扇中的短刃握在手中,尤要不顧一切地沖上前去,玉石俱焚地同那些人拼個魚死網破。<script>chapter1();</script>